金鑾殿上,朝堂文武兩派各執己見,爭執不休,殿中聲浪此起彼伏,喧囂震徹九重。
此番邊境烽煙驟起,與往日虛虛實實的試探全然不同。北離鐵騎悍然越境,攻城掠地,刀鋒直直落在大晟無辜百姓身上,邊地流民遍野,死傷無數。
往日在朝堂之上屢屢主張息事寧人、遣使和談的朝臣,見狀也大多緘口斂聲,不敢再輕言退讓。唯獨少數保守老臣依舊固守舊念,心存僥倖,直言北離使團尚滯留京師,兩國名分未絕,當恪守先禮後兵的古制,先行遣使詰問,不可貿然開戰,恐失大國體面。
此番軟弱說辭徹底激怒主戰一眾武將。兵部尚書李徵性情剛烈,聽聞此言當即按捺不住,當庭振袖拍案,聲色俱厲:“北離鐵蹄踏我疆土,屠戮我子民、劫掠我邊城!惡行累累,罪無可赦,還要何為禮數?難道要將北境三鎮千里河山盡數拱手送人,才算遂了和談之意?”
兩派文武相持不下,言辭交鋒愈發激烈,朝堂秩序幾近失控,儼然有當庭爭執之勢。
龍椅之上,年少登基的傅瑾瑜端坐其上,聽著滿殿紛爭,只覺心頭紛亂、腦脹發沉。他目光茫然掃過爭吵不休的眾臣,年少的眼底尚缺幾分帝王沉斂,萬般遲疑之下,終究將所有期許與依託,盡數落向殿中側身而坐的攝政王。
傅凌淵穩坐攝政王座,自始至終默然靜觀沉浮,未發一言。今日他一身規制肅穆的親王朝服,金線織就的蟒紋盤踞衣身,在破曉傾入殿中的晨光裡,泛著森冷凌厲的微光,威儀凜然,壓得滿殿氣氛沉凝。
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今日朝堂決斷全系他一念之間。他若頷首言戰,大晟便即刻整軍厲兵,北上迎敵;他若鬆口主和,北境這場血海深仇,便只能暫且隱忍,來日更有無盡糾纏磨耗。
滿殿文武盡數屏息垂立,落針可聞,靜待他一語定乾坤。
良久,傅凌淵方才緩緩抬眸,清冷目光掃過滿堂朝臣。
“吵夠了沒有?”
他聲線平平,聽來甚至帶著幾分閒散慵懶,無半分雷霆厲色。可這淡淡一語,卻如寒冰落沸湯,瞬間壓下滿殿喧囂,方才爭執不休的文武盡數噤聲垂首,無人再敢多言半句。
傅凌淵緩緩起身,身姿挺拔如松,抬手輕輕撫平袖口褶皺,動作輕緩從容,沉靜的姿態,恰似一面即將迎風舒展、奔赴沙場的獵獵旌旗。
“我大晟立朝百年,守禮安邦,素來不主動啟釁、不妄動干戈。”他字字沉凝,落地鏗鏘,重若山嶽,“然則,大晟疆域萬里,子民億萬,素來不惹事,亦從來不懼事。”
凜冽鋒銳的目光橫掃殿宇,自主戰少壯武將,至守舊和談老臣,一一掠過,無人敢與之對視。
“北離執意背信棄義、興兵來犯,欲啟戰端,那我大晟,便坦然迎戰。”
一語落定,塵埃落定。
主戰諸臣心頭懸石盡落,士氣大振,紛紛屈膝叩地,齊聲高呼:“王爺英明!”殿中主和老臣面色慘白,垂首屏息,再無半分辯駁底氣。
傅凌淵未曾理會殿中眾人百態,轉頭望向高居龍椅的少年天子,凌厲語調稍稍放緩,留足少年君體面:“陛下以為此事該當如何?”
傅瑾瑜微微一怔,轉瞬便斂去眼底懵懂,強壓下心間忐忑,挺直單薄的脊背,肅然自龍椅起身。他稚嫩的面龐緊繃鄭重,雙拳緊緊攥於身側,眼底褪去平日稚氣。他心裡清明,皇叔此刻將決斷之權交於自己,並非推脫,而是悉心栽培,為他立君威、固朝綱,手把手教他何為帝王擔當。
“戰!”
少年清亮嗓音響徹金鑾,字字皆是獨屬於年少君王的剛烈決絕。
“北離無故越界,犯我疆土,屠戮無辜黎民。若朝廷此刻畏難退讓、忍辱求和,我大晟威嚴何在,萬里河山顏面何存!朕心意已決,即刻調遣三軍,北上馳援邊境,迎戰北離賊軍!”
殿內倏然一靜,轉瞬之後,滿朝文武齊齊跪拜叩首,山呼之聲浩蕩如海浪翻湧:“陛下聖明!”
傅凌淵望著階上少年,身形尚且單薄,肩頭繃得微緊,可眉宇間那份果決,已然依稀可見先帝遺風。他唇角極淺地揚起一絲笑意,暗含讚許。
退朝之後,他並未即刻離宮,隨傅瑾瑜一同去往御書房。二人並肩行於悠長宮道,秋風吹落的黃葉鋪灑滿地,宛若碎金綿延。
四下無旁人,傅瑾瑜方才卸下朝堂之上的天子威儀,侷促地搓著手掌:“皇叔,方才朕所言,可還妥當?”
“甚好,已有人君氣度。”傅凌淵淡淡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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