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皇帝窺破二人情愫、點破這層窗紙後，傅凌淵便再無半分遮掩，坦然隨心，再不刻意藏斂分毫情意。
次日破曉，晨光熹微，灑落王府迴廊。傅凌淵徑直牽著玄影的手，緩步步出內室，穿過曲折雕廊，去往偏廳用早膳。彼時府中上下已然各司其職，清掃庭院、擦拭廊柱、打理雜務的下人往來穿梭，一派井然有序的晨景。總管趙全提著一壺剛烹好的新茶，自廚房快步而出，迎面撞見這一幕，腳步驟然釘在原地，手上力道一鬆，險些將手中紫砂壺脫手落地。
“王、王爺……”趙全一時口舌發僵，目光死死凝在二人相握的手上，滿眼震驚，支支吾吾難言完整語句。
傅凌淵神色坦蕩從容，一如平日沉穩淡然，淡淡開口問詢：“早膳可曾備妥？”
“備、備好了……”趙全心神恍惚，語聲輕飄飄的，如同踏在雲端，全然沒了往日的利落沉穩。
傅凌淵未再多言，牽著身側的玄影從容緩步而過，步履安穩，姿態坦蕩。只留趙全呆立原地，捧著茶壺瞠目結舌，嘴張得足以塞進一枚雞蛋，久久未能回神。良久，他才猛地回過神，轉身快步衝向廚房，一路奔走一路低呼：“都出來！快些出來！王爺他——！”
這樁秘事如同乘風傳揚的輕絮，不過半刻時辰，便悄然傳遍整座王府。院內灑掃的婆子棄了手中笤帚，灶前忙活的廚娘熄了灶火，就連後院飼馬的僕役也紛紛湊至前院，三三兩兩聚在廊下、牆根與花廳外側，屏息凝神，紛紛探首，悄悄望向偏廳方向，人人眼底藏著好奇與欣喜。
偏廳木門半掩，漏出一室溫軟光景。眾人透過細微門縫悄悄窺望，只見傅凌淵端坐案前，親手執筷，細細為玄影拈取屜中小籠包。玄影垂首端坐，細嚼慢嚥，舉止溫靜。傅凌淵便靜靜凝望著他，不急不催，偶爾自持粥盞淺嘗一口，餘下目光盡數溫柔落於玄影周身。那眼神早已不復往日凜冽冷厲，昔日是淬霜寒刃、冷冽疏離，如今全然化作融雪春水，溫柔繾綣，脈脈含情。
“我的天……”一名年少丫鬟掩住唇，壓低聲音輕喃，“王爺待玄閣主，竟是這般上心，分明是滿心偏愛。”
“你如今才看出來？”身側老成婆子輕輕撇嘴，低聲回道，“前陣子玄閣主北境重傷，王爺兩日兩夜寸步不離、徹夜守著，未曾閤眼半分。老身在王府當差二十載，從未見過王爺對誰這般掛心。”
丫鬟神色茫然，悄悄比出手勢，小聲遲疑：“可他們二人……終究是男子……”
“那又如何？”婆子白她一眼，語氣通透，“王爺執掌權柄、心性獨斷，他心悅何人、傾心何人，何時輪得到旁人多嘴置喙？”
小丫鬟細細思索，終究輕輕點頭，默然應允。
趙全站在人群末處，靜靜聽聞眾人閒談，忽然輕輕一嘆。他驀然想起往日種種，前番王爺特意命他前往內務府，雕琢一枚並蒂蓮玉佩，彼時他滿心疑惑，猜不透這般柔情信物究竟贈予何人。如今前塵後事一一串聯，方才徹底豁然。王爺半生無妾無侍、空無旁騖，並非無心情愛，只是心底早早住了一人。這些年傷情問藥、留飯贈茶、事事上心，樁樁件件，皆是藏不住的偏愛與深情。
趙全輕輕搖頭，嘴角卻忍不住高高揚起，滿心暖意。他轉身折返廚房，邊走邊低聲絮語：“罷了罷了，往後府中，該改口稱永安侯了。這般人物，配得上王爺萬般珍重。”
風聲流轉，此事不多時便傳入謝蘊耳中。彼時他正在兵部翻閱北境戰後善後卷宗，聞言只淡淡揚唇一笑，轉頭對硯書吩咐：“備好一份厚重賀禮。待王爺設宴官宣，我必要坐頭一席，為二人道賀。”
硯書滿心疑惑：“公子何以半點不驚？彷彿早已知曉。”
“我若今日才驚覺，這些年便算是白隨王爺一場。”謝蘊合起案上卷宗，悠然端起茶盞淺啜，眉眼溫潤，“王爺素來隱忍剋制、心性沉斂，能熬至今日坦然公開，已是萬分難得。”
日暮入夜，王府至晚膳時分，趙全傳下王爺口諭：自今日起，府中上下見玄閣主如見本王，不得輕慢、不得私議、不得妄言。
是夜王府靜謐安然，褪去了往日的肅穆冷寂。沉沉沉靜之下，有一縷綿長暖意悄然流淌，漫過迴廊庭院，浸透整座府邸。恰似冰封千里的寒河，終逢春暖時節，裂開一道細碎縫隙，縫隙雖淺，卻盡數漏進了漫天天光，溫柔通透，歲歲安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