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凌淵決意親征北境的訊息，不過半日，便傳遍六部衙門。
朝野之內，聞者各懷心緒，有人驚駭變色，有人憂心忡忡，亦有心懷異志之輩，於暗處隱忍揣度，暗自咬牙。謝蘊卻是最早得知內情的人之一。彼時他正端坐兵部衙署，翻閱一地糧草簿冊，指尖撫過一頁頁記載糧秣屯儲的卷宗，待將冊頁緩緩合攏，閉目略一思忖，再抬眼時，已然起身，驅車直入皇宮。
他抵達御書房之時，殿中除卻燭火搖曳，便只剩傅凌淵與玄影二人。二人並肩立在巨大的行軍輿圖之前，指尖落在山河疆土之上，低聲商議北境行軍排布，推演進退路線。謝蘊邁步入內，來不及行全套朝禮，便徑直開口：“王爺決意北上，臣不會阻攔。但還望王爺應允臣三件事。”
傅凌淵聞言轉過身來：“你且說來。”
“其一，京城交由臣鎮守，然王爺需撥半數暗衛閣人手留於京畿，尤以赤宵、十三二人為要。二人熟諳京城街巷坊市，臣要用他們緊盯北離使團，以及蟄伏未動的各方暗線。” 謝蘊語速迅疾，條理分明，顯然早已在心中反覆推演過全盤佈局。
“準。” 傅凌淵略一思索，當即頷首。
“其二便是糧草。” 謝蘊跨步走到案前，將隨身攜帶的糧冊攤開於案上
“北境三鎮官倉存糧，尚且不足兩月之用。三萬大軍再疊加原有戍邊守軍，人食馬耗，半月便可耗盡一鎮積蓄。臣已然知會戶部，自江南調撥糧秣北上。只是糧道綿延千里，沿途既有山匪劫掠，又有北離流散殘兵窺伺。押運隊伍必須交由暗衛護送，捨棄通衢官道，改走水路兼山間秘道，方能做到每七日轉運一批糧草。臣要王爺一句實言，這一戰，至多能相持幾時？”
傅凌淵垂眸望著冊上密密麻麻的糧數記載，沉吟片刻方才開口：“北離遠道而來，糧草補給比我大晟更為艱遠。他們敢貿然越境，依仗的便是速戰速決。一旦攻勢滯澀，糧草便難以為繼。只要我軍拖住他們一月，其內部自會生亂。”
“臣亦是這般估量。” 謝蘊頷首，“是以臣會按四十日的軍需儲備籌措。四十日之後倘若戰事仍未塵埃落定，臣再另尋對策。此為第二件。”
他稍稍直起身，神色驟然鄭重，是平日少見的肅穆模樣：“這是第三件。懇請王爺允溫如玉隨軍奔赴北境。”
傅凌淵眉梢微微一挑，側首瞥了身旁玄影一眼，玄影臉上亦掠過一絲意外。
“溫如玉醫術卓絕，有他在中軍，王爺、玄閣主，還有萬千浴血將士，皆可少受傷病之苦，少添枉死之魂。” 謝蘊說得坦蕩磊落，全然一副謀國為公的姿態，“臣已然問過他本人，若軍中需要，他願隨軍效力。”
傅凌淵默然片刻：“溫如玉若肯前往，本王自然求之不得。只是他一介民間大夫驟然入軍營，難免招來朝堂流言非議。”
“此事臣早已辦妥。” 謝蘊自懷中取出一卷文書遞出，“乃是太醫院臨時徵調的牒文，溫如玉以隨軍醫官的身份歸入中軍，歸醫官院統轄，名正言順，無可置喙。”
傅凌淵接過文書粗粗瀏覽一遍，眉宇間緊繃的神色方才鬆緩幾分。他看向謝蘊，眼底透出幾分讚許：“你留守京中，倒把諸事思慮得周全。”
“臣若是連這些都處置不妥，便不配擔下鎮守後方的重責。” 謝蘊唇角漾開溫文笑意。
當夜暮色沉沉，星子疏淡，謝蘊獨自去往溫如玉的藥堂。
堂內只餘下一盞油燈，燈火昏黃搖曳，溫如玉正坐於案前分揀配伍藥材，見他推門進來，頭也未曾抬起：“諸事都辦妥了？”
“都妥當了。” 謝蘊走到他對面落座，目光落向案上大小藥瓶，“明日午後便要啟程。你的物什繁多，我已吩咐硯書額外備下一駕馬車，箱籠衣物、藥箱典籍，儘可安放妥當。”
“沙場征戰，可不是出外遊賞。” 溫如玉語氣淡淡，手上依舊不停。
“正因如此，才更要將你照料周全。” 謝蘊輕聲道。
溫如玉手上動作一頓，抬眸望向他。謝蘊面上依舊帶著慣常的淺笑，可眼底沉沉，盛滿從前未曾見過的鄭重。溫如玉沒有接話，低頭繼續研磨分藥。沉寂片刻，他忽的開口：“我不在京中，你切莫夜夜熬夜耗神。那薰衣草安神香，我收在你書案左側抽屜第二層。”
謝蘊微微一怔，隨即笑意漫開，眉眼彎彎：“溫大夫這是捨不得我？”
溫如玉並不搭話，只那一雙清雋的耳尖，悄無聲息染上一層淺淡緋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