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軍北發，城隅相送
大軍開拔之日，天色沉晦蒙蒙，不見曦光。秋風穿野而過，裹挾著浸骨的涼意，漫天蕭瑟，滿是臨戰出征的肅殺之氣，壓得天地間一片沉凝。
天色未明，曉霧尚濃，謝蘊便早早奔赴城外官道。他身披一襲深灰大氅，獨立道旁土坡之上，靜靜凝望城門方向。須臾之間，黑壓壓的鐵甲大軍自城門浩蕩湧出，列陣而行，聲勢浩蕩。獵獵旌旗迎風翻卷，蔽日垂空；千軍馬蹄踏碎晨霧，震徹四野；鐵甲兵刃相擊的沉響連綿不絕，如悶雷滾過荒原，聲聲沉肅，叩人心絃。
他目光於連綿行伍間細細搜尋，不肯錯過分毫，直至隊伍中後處，一輛素淨青布馬車緩緩行來，車側兩名侍衛策馬隨行，護得周全。車簾輕掀一角，漏進幾許天光，映出溫如玉清冷孤絕的半張面容，眉眼淡然，依舊是素來疏離模樣。
謝蘊即刻抬步，快步走下土坡，徑直朝著馬車行去。溫如玉已然瞥見他的身影，淡淡出聲令車伕停駐車馬。
“特意出城，來為我送行？”溫如玉抬眸望他，語調清淺平和，聽不出半分波瀾。
“便是專程來做一回囉嗦人。”謝蘊唇角噙著溫軟笑意，抬手從袖中取出一方小巧油紙包，自車窗遞入車內，“方才出爐的桂花米糕，知曉你起身匆忙、未曾用膳，路上暫且墊腹充飢。”
溫如玉伸手接過，並未細看掌心糕點，反倒抬眸定定望著謝蘊許久。今日他身著玄青錦袍，立於凜冽秋風之中，身姿挺拔端直，如臨風孤楊，任憑寒風侵衣，分毫不動。眼底噙著淺淺笑意，溫柔如故，可眉宇間縈繞的淡淡愁緒，卻藏得真切，無從遮掩。
“謝蘊。”溫如玉輕聲喚他。
“我在。”謝蘊應聲溫柔。
“北境軍中，王爺與玄閣主的安危，我自會盡心照拂。”溫如玉語聲微頓，褪去平日的淡漠，添了幾分真切牽掛，“你留守京城，萬事繁雜詭譎，務必好好照看自身，莫要過度操勞。”
謝蘊聞言微微一怔，心底暖意漫湧，笑意愈發澄澈。他抬手極快地輕拍一下溫如玉露在窗外的手背，轉瞬便收回，分寸得體：“放心，我向來命硬安穩。倒是北境天寒地凍、風沙肆虐，你素來體寒，萬萬不可逞強負重。軍中諸事繁雜，若有近況，記得予我書信。”
“我只隨軍遞呈軍報，無暇私傳書信。”溫如玉悄然收回手，面色重歸清冷，刻意斂去眼底柔情。
謝蘊不以為忤，依舊溫聲淺笑：“那便將軍報寫得詳實綿長些，也算抵得私信。”
溫如玉不再與他辯駁，緩緩落下車簾，出聲令車伕繼續趕路。青布馬車悠悠前行，緩緩匯入浩蕩行軍隊伍之中。謝蘊立在原地未曾移步，靜靜目送那抹熟悉的身影隨大軍漸行漸遠。秋風鼓盪起他身上的厚重斗篷，烈烈翻飛，如同一葉遲遲不肯歸港的孤帆。
不多時，傅凌淵與玄淵並轡行至近前。駿馬之上，傅凌淵側眸瞥他一眼，語聲淡淡帶了幾分打趣：“三軍皆已啟程，人早已遠去，還在此凝望不休？”
謝蘊坦然回身，無半分窘迫，從容回懟：“王爺何嘗不是頻頻側目，心繫身側玄閣主？”
傅凌淵被他一語噎住，片刻後淡淡哼笑：“本王之人就在身側，朝夕相伴，自然無從遠離。”
謝蘊眼底淺淡笑意微微收斂，望向大軍遠去的方向，語聲篤定：“臣之人，縱是遠赴千里，亦必會安然歸來。”
傅凌淵未再多言，策馬揚鞭，與玄影並肩率先前行，奔赴北境前路。謝蘊依舊立在道旁，目送浩蕩兵馬繞過山彎，直至旌旗車馬盡數消失在視野之中，方才斂了心緒，翻身上馬，調轉馬頭朝著京城方向疾馳。
城門之下，赤宵與十三早已勒馬等候，二人身姿挺拔，眸光銳利如鷹，周身蓄勢待發，靜待號令。城外烽火初啟，前路戰事漫漫；城內暗流湧動，詭局方生，這一場朝野博弈，從來未有半分輕鬆。
“謝軍師。”赤宵拱手行禮，聲線沉穩，“王爺臨行有令，我二人盡數聽候軍師差遣排程。”
謝蘊勒住馬韁，眼底慣常的溫文笑意盡數斂去，眸底沉凝肅穆，周身氣場驟然沉冷。
“回王府。”他沉聲下令，字字鏗鏘，“北疆戰事已起，京城這一局，同樣不容有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