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北上，晝夜兼程，足足行十二日，方才踏入北境疆土。越往北行，地氣愈發寒涼。自過安州之後，沿途滿目蕭瑟，邊塞風沙一日甚過一日，烈烈穿風，細碎沙礫打在人面，鋒利如薄刃割膚，隱隱生疼。行軍兵士皆緊攏衣領、束緊袖口，就連沿途戰馬也不耐苦寒，步履漸緩，少了往日奔騰之勢。
玄影策馬緊隨傅凌淵身後，一路時時抬眸遠眺前路。漸近邊境戰地，周遭烽煙肅氣愈發濃重，他周身沉靜的氣質也悄然蛻變，往日溫存內斂盡數褪去，屬於暗衛閣主的凜冽鋒芒，自骨血中緩緩甦醒。
大軍抵達北境主營之日，恰逢曠野狂風大作。北境守將程世海，年過半百，是久經沙場的老將，面上一道深褐刀疤橫貫眉眼，形貌兇悍凜然，行事卻沉穩有度、條理分明。他攜一眾副將快步出營迎接，望見傅凌淵車馬儀仗，當即翻身下馬，跪地行禮，姿態恭敬肅穆。
“末將程世海，參見王爺！”
傅凌淵翻身下馬，抬手虛扶示意，語聲沉斂：“程將軍免禮，入帳議事。”
中軍大帳早已整頓齊備，行軍輿圖、攻防沙盤、各路哨探軍情羅列分明，井然有序，足見守軍佈防之細緻。程世海無暇多餘寒暄，開門見山，將連日邊境戰況盡數稟明。北離三萬精銳兵分三路壓境，中路萬人鐵騎直撲青石原北麓，距大晟最後一道邊防要塞僅剩三十里；左路七千兵馬盤踞河西要道，扼守水路屏障；右路八千兵力循山道迂迴，意圖側翼包抄合圍。大晟原有八千戍邊守軍，經連日鏖戰損耗，可登城迎戰者不足六千，且連日苦戰、糧草匱乏，全軍士氣低迷，已然疲弊不堪。
“王爺，末將斗膽直言。”程世海抬手抹了把滿面風沙，語氣沉愧，“此番北離來勢洶洶，絕非往日劫掠騷擾那般簡單。他們步步為營、穩紮穩打，分明是圖謀我北境千里疆土，意在吞併，絕非小打小鬧。”
傅凌淵默然不語，緩步行至沙盤之前，眸光沉沉，細細掃過三路敵軍的排布態勢。玄影緊隨其身側，垂眸凝望著沙盤地形，指尖極輕劃過代表中路敵軍的紅線，目光銳利如炬。
“敵軍急於求戰。”玄影沉聲開口，語聲清冽篤定，“三路並進，看似聲勢浩蕩、威壓十足，實則兵力鋪展過寬，各路之間空隙極大。其左右兩路相隔七十餘里山地，山勢阻隔、音訊難通，一旦中路攻勢受阻，兩翼便成孤立無援之師，進退皆難。”
程世海聞言面露訝異，全然未曾料到這位身形清瘦、氣質沉靜的青年，竟能一眼看破敵軍佈陣破綻，洞穿戰局要害。
“玄閣主所言極是。”傅凌淵頷首附和，目光深邃，“北離遠道而來，糧草補給本就艱難。如今刻意分散兵力、三路壓進，便是想逼我軍於青石原正面決戰。他們料定我軍疲弱怯戰、不敢迎敵。”
“那王爺之意，是要正面迎戰？”程世海沉聲問詢。
“戰。”傅凌淵字字鏗鏘，決斷凜然，“但絕不隨敵軍心意，在其預設之地硬碰。”
他取來一枚小旗，穩穩插在沙盤之上一處峽谷隘口，此地距北離中路前鋒不足十五里：“此處地勢狹隘、易守難攻。今夜探明敵情，明日深夜發兵夜襲，先斷其前鋒斥候營，再焚燬其前哨囤積糧草。北離軍心本就浮動，只要這一把火撼動其根基，敵軍全線攻勢，必然頓挫停滯。”
程世海雙目驟亮，連連拱手讚歎：“王爺神機妙算，此計絕妙！”
唯獨玄影微微蹙眉，緊盯那處峽谷方位，低聲提醒：“此地屬下昔日探查過，地勢兇險。北離早已佈下防備，谷口設三處瞭望哨崗，三足呼應、互為支援，警戒森嚴。若無法一舉同時拔除，稍有動靜便會驚動全軍，夜襲之舉，反成自投羅網。”
傅凌淵側首望向他，目光灼灼：“三處哨崗，你可有把握？”
燭火搖曳，映得二人眼底皆是凜然鋒芒，清亮逼人。玄影對視片刻，語氣篤定無半分猶疑：“屬下能辦。屬下親率暗衛行事。”
“何時可行？”
“今夜悄然探路，摸清崗哨輪換規律，明日深夜準時動手。”玄影沉聲回稟。
傅凌淵緩緩頷首。此刻立於軍帳之中的玄影，褪去了榻前溫順柔軟的模樣，不再是那個會羞怯動容的人，而是執掌暗衛、殺伐果斷的閣主，是大晟最鋒利的一柄藏刃利劍。他無需多餘叮囑，亦不必反覆囑託小心。
“我在帳中等你歸來。”傅凌淵語聲沉穩，藏盡全然信賴。
玄影唇角極輕一揚，漾開一抹淺淡卻篤定的笑意：“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