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影領一眾暗衛潛行夜色，盡數摸清北離三處瞭哨的佈防方位、值守人數與輪換規制。待諸事探查完畢折返大營，天已近四更天。沉沉夜色籠罩曠野，寒霧浸骨，整座軍營寂然肅靜。
中軍大帳之內燭火未熄，傅凌淵全無睡意，獨坐案前，指尖落於北境山川輿圖之上，細細推演攻防戰局，靜待玄影歸來。帳簾驟然被掀開，一股凜冽寒氣裹挾夜風席捲而入。玄影立在帳口，一身夜行風霜，肩頭落滿細碎寒霜，未曾消融，纖長眼睫上凝著點點雪白冰晶，滿身寒霧，仿若自朔地風雪深處穿行而來。
傅凌淵見狀即刻起身，取過案上溫好的熱茶，遞至他手中。玄影掌心裹住暖意，飲下一口驅散徹骨寒涼，方才沉聲回稟探得敵情：“左哨二人值守，右哨三人，中路哨位建於懸崖之上，駐兵四人。崗哨兩刻一輪輪換，明日寅時值守最為鬆懈，是突襲最佳時機。”
傅凌淵微微頷首，目光篤定：“三處哨崗同時拔除，你可有十足把握？”
“有。”玄影應聲極簡，字句沉實利落，如利刃釘釘入木，無半分遲疑。
二人再度俯身對著輿圖細細推演，將潛行路線、突襲時機、配合章法逐一敲定，分毫細節皆反覆核驗，務求萬無一失。待到東方天際透出一線灰白曉色，天光微亮，玄影方才轉身踏出大帳。他於暗衛之中挑出十二名身手頂尖、久經死戰的精銳，連同青羽、赤宵二人，分作三組各司其職。他親自率領四人小隊，奔赴最是兇險難攻的崖上中路哨崗。
傅凌淵立在帳前階下，靜靜目送他翻身上馬。寒風獵獵，吹動玄影衣袍，人馬佇立，身姿挺拔如刃。臨行之際，玄影驟然回首，遙遙望了傅凌淵一眼，未發一言，只微微頷首示意，隨即策馬絕塵而去。
傅凌淵默然佇立，未曾道出半句尋常叮囑。沙場死生無常，多餘關切之言，反倒易擾軍心，亦犯兵家忌諱。二人彼此心知肚明，盡在不言之中。
子時方過，北疆曠野夜色濃稠如墨，北離軍營驟然有了異動。敵軍心思狡詐，遠比玄影預判更為急切，白日窺探到大晟駐軍佈防端倪，便想趁夜奇襲，打我方一個措手不及。萬千馬蹄轟鳴聲如沉雷滾動，自北境深處浩蕩逼近，點點星火穿透沉沉夜幕，在漆黑曠野之上綿延舒展，化作一條蜿蜒灼人的火蛇，洶洶撲向大晟營寨。
可他們萬般算計，終究落了空。玄影早已料敵先機，提前佈下天羅地網。大營外半里之地，三面伏兵盡數隱匿，鐵蒺藜、絆馬索、陷坑層層排布，五百精銳兵士斂息藏形於枯黃野草之中，靜待敵軍入甕。
北離先鋒軍堪堪抵近營牆外圍，驟然一聲令下，正面火把齊齊點亮，驟然刺破沉沉暗夜。程世海披甲持刃，親率鐵騎自營門衝殺而出，左右兩翼伏兵同步合圍，攻勢如潮。漫天火箭破空疾射，密密麻麻、鋪天蓋地，敵軍戰馬受驚，肆意狂奔衝撞，陣形瞬間大亂。
與此同時，玄影三處突襲盡數得手。北離三座瞭哨燈火幾乎同一時刻盡數熄滅，敵軍連夜視物、傳訊預警的耳目被瞬間斬斷，漆黑曠野之中，北離先鋒軍徹底淪為盲棋，人心惶惶，亂作一團。
傅凌淵即刻披甲上馬，親赴陣前督戰。長劍出鞘，寒芒凜冽，他一馬當先，衝在鐵騎最前列。漫天火光明暗明滅，映在他眉眼之間，褪去平日溫潤，只剩殺伐凜冽，宛如浴血戰神，震懾疆場。他手起劍落，招式凌厲決絕，轉瞬便劈翻兩名衝殺而來的北離騎兵。身旁親衛受其威勢感召，士氣大振，如猛虎出閘，殺聲震天，響徹四野。
這一夜鏖戰足足一個時辰，烽火不息、廝殺不止。北離先鋒軍死傷慘重，近乎全軍覆沒。北離三路大軍中最為兇悍的中路前鋒，被硬生生撕裂防線、擊潰根基。程世海領兵乘勝追擊，一路奔襲十里，順勢焚燬北離前哨囤積的糧草輜重，熊熊大火沖天而起，火光染紅半邊夜空，即便數十里外的北離主營，亦能清晰望見這片漫天火光。
待到天光破曉，硝煙漸歇，戰場之上屍橫遍野，滿目瘡痍，處處皆是鏖戰過後的慘烈痕跡。傅凌淵穩坐馬背之上，玄影已然悄然折返，立在他身側。二人衣甲皆染暗紅血漬，斑駁交錯，早已分不清是自身血汗，還是敵軍鮮血。
傅凌淵側首望去，見他側臉斜斜蹭著一道鮮明血痕，指尖微動，本欲抬手為他拭去，終究是按捺收回。
“可有受傷？”他低聲問詢，語氣藏著不易察覺的關切。
“無礙。”玄影隨意抬手一抹臉頰，語聲平靜，“皆是敵軍血水。”
傅凌淵輕輕頷首，轉頭望向遠方天際。熹微晨光自東方緩緩漫開，一點點沖淡漫天狼煙與戰地血霧，清冷天光灑落滿目瘡痍的疆土。
“北離折損先鋒、盡毀糧草，絕不會善罷甘休。”玄影望著遠處沉沉暮色，低聲開口。
“他們自是不肯罷休。”傅凌淵眸光沉斂，洞悉戰局，“但經此一役，他們再想貿然南下推進，必要心生忌憚、再三掂量。”
玄影默然不語，遠眺北疆蒼茫大地，目光沉靜悠遠。朔風自北境呼嘯而來，裹挾著焦土殘灰與淡淡血腥，吹得他身上披風烈烈翻飛。傅凌淵自懷中取出一方素白錦帕，質地潔淨，無半分紋繡，靜靜遞到他手中。
“擦擦吧。”
玄影垂眸凝望掌心素帕，指尖輕輕攥緊，萬般溫熱藏於心底，終究捨不得輕易擦拭。傅凌淵看在眼裡，並未催促。二人並馬而立，佇立在殘戈遍地的戰場之上，一身鐵血風塵，滿目山河堅定，靜靜等候著北疆下一場風雨將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