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烽煙漸斂,大晟軍士即刻清掃戰場、清點俘敵,最終細數在冊,共俘獲北離兵士一百三十七人。這批俘虜大多是前夜遭火攻與伏兵突襲、倉皇潰逃的尋常士卒,驚魂未定,心神渙散,口中盤問不出半句軍機要務,皆是無關緊要的尋常口供。程世海便命麾下兵卒,將一眾俘虜盡數押往後營空曠校場,嚴加看守,靜待王爺定奪發落。
傅凌淵並未急於處置眾人,只從容下令,命人將俘虜之中傷者逐一甄別,輕傷、重傷之人分棚關押、隔離安置,又傳命溫如玉調撥軍醫人手,前往後營為一眾俘虜診治傷勢,以防重傷者不治身亡,斷了可盤問的線索。溫如玉奉命趕至後營,見狀面色清冷,淡淡諷道:“王爺好生仁善,對敵寇尚且體恤周全。”
傅凌淵眸光深沉,語氣平淡無波:“這群人留著,尚有大用。”
他心中早有算計,那名潛藏在俘虜之中、身負密令的北離暗鷹內衛,便混在這一眾普通士卒裡,伺機蟄伏。
玄影昨夜通宵鏖戰、夜探敵營,幾乎未曾閤眼休憩。天剛矇矇亮,他便斂去一身殺伐戾氣,換了一身乾淨利落的玄色勁裝,不披重甲,只腰間懸一柄長劍,身姿清挺利落,獨自去往關押俘虜的校場。他緩步穿行在俘虜佇列之間,眸光沉靜銳利,細細掃過每一張臉孔,或是惶恐不安,或是麻木呆滯,無人能逃過他的審視。
行至隊伍末尾角落,玄影腳步倏然頓住。
角落蜷縮著一名二十出頭的少年,額角磕碰重傷,鮮血浸透鬢髮,糊住半張面容,模樣狼狽不堪。身上雖套著北離普通士卒的破舊甲冑,遮掩行跡,可領口鬆動間,卻隱隱露出鎖骨處一截細密暗沉的紋路,紋路隱晦特殊,正是北離暗鷹內衛專屬的墨鷹刺紋,絕非尋常兵士所有。
玄影緩緩俯身,與那人平視,聲線沉靜微涼:“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垂首隱忍,閉口不言,只抬著一雙桀驁陰狠的眼眸,如困獸寒狼般死死盯住玄影,眼底滿是戒備與倔強。
玄影神色未動,半點不急不躁。他抬手,指尖極輕撥開那人黏滿血汙的凌亂鬢髮。那人渾身驟然一僵,猛地縮起肩頭,驚懼躲閃,宛若被毒蛇觸碰一般,緊繃至極。玄影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笑意清冷凜冽,令人遍體生寒:“堂堂暗鷹內衛,何時落魄到混跡炮灰之中,藏頭露尾?”
“我不知你所言何意。”那人終於開口,嗓音緊繃乾澀,字字都在強行壓制心緒。
“你領口露出的墨鷹紋樣,早已露了破綻。”玄影語氣篤定,無半分猶疑,“暗鷹內衛的專屬刺紋,我再熟悉不過。昔日沙場之上,我曾親手從三具暗鷹屍身之上剝下此紋,你以為能瞞過我眼?”
那人臉上最後的鎮定驟然碎裂,眼底慌亂乍現,倉促偏過頭去,再度緘口不語。玄影緩緩起身,朝身側暗衛遞去一記眼色。兩名暗衛即刻上前,將那人從地面拖拽而起,牢牢縛在近處木樁之上。
玄影未曾動刑拷問,亦未曾厲聲呵斥,只自袖中取出一枚薄利銅片,指尖輕輕轉動。銅片鋒刃凜冽,在晨光折射下泛著幽幽寒芒,懾人心魄。
“我素來不喜折磨人。”玄影語聲清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可你該知曉暗衛閣的規矩,我問話,從來無需耗費過多時辰。”
那人牙關死死咬緊,唇瓣微微顫抖,半晌才從喉間擠出斷續幾字:“北離……必勝。”
玄影輕笑一聲,笑意短促凜冽,如刀光掠影,寒徹人心。
“你家主子滯留京城,早已孤立無援。”他微微俯身,壓低嗓音,字字清晰入耳,直擊人心,“北離安插在大晟京城的所有暗子眼線,盡數被連根拔除。你們暗鷹潛藏舊行宮的蘭大人,如今寸步難行,自身難保。你在此處空喊必勝,說與誰人聽?你的同袍僚屬,早已將你視作棄子,任你自生自滅。”
聞言,那人瞳孔驟然驟縮,渾身緊繃的力道瞬間潰散,精氣神徹底崩塌,順著木樁緩緩滑落,滿眼死寂。
玄影靜靜佇立片刻,對身側暗衛沉聲吩咐:“嚴加看管,切勿讓他尋短見。不出今夜,他必會吐實。”
言罷,他轉身緩步走出俘虜營。此時天光大亮,朝陽鋪灑軍營大地,將他清挺的身影拉得修長單薄。遠處糧草營方向,傅凌淵正緩步走來,目光遙遙落在玄影身上,腳步微頓。
二人隔著半片空曠校場遙遙對望,無需言語示意。傅凌淵微揚下巴,眼神暗含問詢,意在問他可曾審出線索。玄影微微搖頭,復又輕點,示意尚未得供,卻已然拿捏要害,勝算在握。
傅凌淵見狀,不再多問,從容移步前行。二人默契入心,無需多餘言辭,冥冥之中自有一縷無形牽絆,萬般心意,皆互通了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