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中嫋嫋安神香終於燃盡，餘菸絲絲縷縷散盡，一室暖意悄然褪去，只餘下沁人的清冷。
傅瑾瑜依舊蹲踞在地，掌心死死攥著那枚銅囊，力道極致，堅硬的銅稜深深硌入掌心皮肉，勒出一圈通紅的印痕，疼得掌心發麻，卻不及心口半分痛楚。他此刻早已失了帝王儀態，哭得肆意狼狽，淚水縱橫滿面，混著細碎塵露，將數月來壓在心底的歡喜、牽掛、委屈與忐忑盡數宣洩而出，萬般情緒糾纏一處，又苦又澀，堵得人肝腸俱顫。
夜瀾依舊跪在他身前，身形未曾挪動分毫。他垂首斂目，挺拔的肩背繃得筆直，一如他坦白的心意，坦蕩無避，卻終究不敢抬眼相望。他怕撞見少年破碎通紅的眼眸，怕自己頃刻間潰不成軍，所有強撐的決絕都會轟然崩塌。
不知默然泣慟了多久，傅瑾瑜胸中起伏的哽咽才漸漸平復。他抬手用袍袖狠狠拭去滿臉淚痕，粗糲衣料擦得眼瞼泛紅發疼。抬眸之時，一雙素來澄澈清亮的眼眸早已腫得通紅，水霧未歇，溼漉漉的模樣，宛若一隻受盡委屈、無處可依的幼獸，單薄又可憐。
“夜瀾。”他輕聲喚道，嗓音沙啞乾澀，滿是破碎。
“臣在。”夜瀾應聲低沉沉穩。
“朕只問你一句。”傅瑾瑜微微吸氣，強壓下喉間翻湧的酸澀，竭力穩住顫抖的聲線，想讓自己看起來體面些許，“你往日對朕所言種種，可有半句是真？你待朕的萬般溫存，可有一分真心？”
夜瀾緩緩闔上雙眼，纖長的眼睫輕輕顫動，如同瀕死蝶翼，顫得微弱又決絕。須臾，他睜眼抬首，目光筆直坦蕩，穩穩落進傅瑾瑜泛紅的眼底，再無半分躲閃隱瞞。
“有。”
一字輕淺，卻重逾千鈞。輕得似唯恐驚擾了眼前殘破的少年，穩得像是傾盡餘生性命，也要恪守的誓言。
“每一分。”
話音落定，傅瑾瑜強忍的淚水驟然傾覆而下，簌簌滾落。
“每一分皆是真心。這才是最致命之處。”夜瀾眼底終是破開冰封，翻湧著壓抑數年的暗流心緒，溫柔裹著刺骨的殘忍，字字真切，“臣想待陛下安好，想陪陛下對弈解悶，想為陛下折花送春，想歲歲年年看陛下眉眼含笑。這些心意，無一虛假，全然是真。”
傅瑾瑜再也剋制不住，一聲慟哭破喉而出。他猛地撲身上前，未曾相擁，只死死攥住夜瀾身前衣襟，力道之大，拽得跪地的人身形微晃。他氣力微薄，十指卻死死扣緊衣料，近乎偏執，似想將這人揉進骨血，又怕稍一鬆手，眼前人便徹底消散無蹤。
“那你為何要來大晟！”少年哭聲嘶啞，帶著極致的委屈與怨懟，“你為何要欺瞞朕整整三年！你可知曉，朕待你赤誠坦蕩，此生從未對誰這般傾心相待，從來沒有！”
“臣知曉。”夜瀾默然承受著他所有的失態與悲慟，眉峰未皺分毫，唯有心口被鈍刀反覆切割，疼得徹骨，“臣盡數知曉。”
他語聲也漸漸沙啞，藏盡萬般無奈與煎熬：“正因知曉陛下真心相待，臣才必須坦白一切。”
“可你說了真話，朕……朕就要失去你了。”傅瑾瑜哭得氣息紊亂，語句斷斷續續，如同被撕裂的素綢，破碎不堪，“夜瀾，朕不願、也不想沒有你。”
夜瀾瞳孔驟然緊縮，心神巨震。
他凝望著近在咫尺的少年，九五之尊，天之驕子，此刻卻哭得無助彷徨，如同迷途幼獸。那句“不想沒有你”，狠狠撞碎了他所有的隱忍剋制。常年隱忍的眼眶終於泛紅，眼底酸澀洶湧。他緩緩抬手，指尖極輕極柔，落於傅瑾瑜發頂，小心翼翼，如同觸碰一捧落雪，生怕稍重便消融殆盡。
“臣這條命，本就是陛下的。”夜瀾字字沉凝，毫無半分遲疑，“陛下若惱、若恨，欲殺欲剮，臣皆無怨，盡數認下。”
傅瑾瑜哭得愈發洶湧，埋首於夜瀾肩頭，滾燙淚水盡數浸溼他的衣襟，指尖幾乎抓破衣料，洩盡心底所有的痛惜與不捨。夜瀾端坐不動，終究不敢抬手回擁，只能靜靜承受少年所有的悲慟。暖閣之外，秋風穿庭，落葉簌簌作響，聲聲連綿，恰似天地無聲的嘆息，襯得閣中悲情愈發深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