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瀾親筆供寫的密檔送至王府書房時，傅凌淵方才褪去一身朝服，卸下朝堂一身肅儀，正欲稍作歇息。案上清茶尚溫，窗外暮色初垂，整座京城漸漸沉入靜謐夜色。謝蘊持著那數頁紙頁入內，逐一張鋪攤於案前，條理分明，清晰規整。
二人並肩俯身，對著密檔名錄，逐一核對比對，將所載姓名、藏身據點，盡數標註在京城輿圖與朝堂官冊之上。謝蘊行事素來縝密周全，每條暗子的出身官職、潛藏居所、聯絡暗號、往來路徑皆羅列詳盡，無一疏漏。傅凌淵目光流轉極快，一目十行，可每多看一條隱秘佈局，眼底寒色便沉凝一分，周身氣場愈發凜冽肅冷。
“御膳房劉全？”傅凌淵指尖點在其中一行名錄上，語調微涼。
謝蘊頷首回話：“正是此人。他在御膳房供職六年，素來謹言慎行，沉默寡交，專司打理陛下每日御用湯食湯藥。平日行事低調，全無半分破綻，朝野上下無人疑心。若非夜瀾據實供出，誰也查不出這深藏深宮的暗鷹釘子。”
傅凌淵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寒意在眸底翻湧。指尖下移，落於下一處名錄：“太醫院張茯苓？”
“此人乃是太醫院藥童，執掌藥材出入庫賬冊，宮中御用諸般藥材，皆經他手。”謝蘊稍作停頓，語氣添了幾分凝重，“但凡有人想在陛下湯藥、藥膳中暗動手腳，此人便是最便捷、最不易察覺的突破口。”
此言落地，傅凌淵面色徹底沉寒，周身氣壓驟降。他不再翻看餘下名錄，徑直合起密檔，抬身立起，字字沉厲：“今夜即刻收網。”
“臣早已部署妥當。”謝蘊應聲從容，“暗衛閣人手分作七路，每一路皆配兩名熟稔京城街巷、深諳查緝之道的暗衛。城防營兵馬駐守四方街巷外圍，嚴防逃竄，只待王爺下令，便可即刻行動。”
“北離使團那邊情勢如何？”傅凌淵沉聲追問。
“蘭圖今夜既定與城中殘餘暗子私相接頭。”謝蘊道，“我方人手已隱秘監視三日，寸步不離。只待他一動，便連人帶密信一併緝拿，絕不走漏風聲。”
傅凌淵移步窗前，抬眸遠眺。沉沉夜色覆盡京華，萬家燈火次第亮起，點點星火錯落鋪展，看似太平靜好，內裡早已暗流洶湧。他望著滿城燈火，語聲冷冽肅然：“行事務求迅疾利落，有條不紊。七路人馬同時發難，子時啟動，丑時之前務必盡數收網，杜絕後患。”
“臣遵令。”
當夜子時，夜深人靜，京華大地悄然風起。暗衛閣一眾精銳如同暗夜潛影，無聲現世，同時奔赴七處隱秘據點。城東綢緞鋪、城西藥材行、御膳房後巷幽居、太醫院側門雜役房、會同館旁茶樓、城南偏僻私宅，七地並舉，動作迅疾。全程無呼喝、無打鬥，暗衛行事素來恪守快、準、隱三字準則，潛伏擒拿，乾淨利落，一眾潛藏數年的暗子盡數被悄然拿下。
唯獨舊行宮一處，生出些許波折。蘭圖生性狡詐多疑，警覺遠超常人。暗衛潛入居所之時，他已然察覺異動，撬開後窗意欲遁逃。可他身形剛翻出窗外，暗處陡然掠出赤宵身影，一腳凌厲踹出，將他徑直踹回屋內。蘭圖倉促落地翻身，欲拔刀反抗，手腕卻被赤宵穩穩踩住，動彈不得半分。
“蘭大人。”赤宵垂眸俯視，語聲平淡無波，不帶半分波瀾，“王爺有請，隨我走一趟吧。”
蘭圖咬牙隱忍，一言不發。待雙臂被繩索牢牢縛住，他忽而仰頭狂笑，神色癲狂：“你們以為擒住我、拔除數處據點，便能斬盡暗鷹？我暗鷹死士遍佈四方，從來殺之不盡！”
赤充漠然置之，不予理會，徑直將人押上囚車，速速帶回。
丑時方至，七路人馬盡數歸來，全線收網告捷。名錄之上所有潛伏暗子，無一漏網，盡數落網。北離暗鷹紮根京城數年的隱秘勢力、大小據點被連根拔起，六部、深宮之中潛藏多年的釘子，皆在睡夢之中被一一拔除，徹底肅清隱患。
傅凌淵獨坐書房，靜靜等候各路捷報。每聽聞一路得手，便執筆在名錄上勾去一名暗子姓名。待最後一人名落筆，他擱下筆桿，背靠椅背，徐徐吐出一口濁氣，連日緊繃的心絃終於稍稍鬆弛。
謝蘊立在一旁，亦鬆了口氣，緩聲道：“盤踞京城數年的暗線盡數肅清，這一潭渾水，總算清亮幾分。”
“尚有一人，未曾動他。”傅凌淵忽然開口。
謝蘊抬眸看來，眼底帶著幾分訝異。
“夜瀾。”傅凌淵語聲沉靜，淡淡吩咐，“將他的名字，從緝罪名錄上徹底劃去。”
謝蘊默然片刻，輕聲問詢：“王爺是打算留他性命？”
“他罪不當誅。”傅凌淵語氣篤定，眼底藏著深思，“至少，不該折損在我大晟手中。”他起身將那份密檔鎖入暗處格，語聲淡而厚重，“餘下取捨恩怨，交由陛下自行決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