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暗網盡數清剿收網的第三日,傅瑾瑜終是移步,去往那座囚禁夜瀾的太廟舊院。連日心緒鬱結,他日日獨坐殿中,幾番思慮輾轉,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牽絆,執意親往一見。
今日他未著威嚴龍袍,褪去帝王冠冕儀仗,一身月白素色常服,外罩玄青薄質半臂,青絲僅用一枚溫潤玉簪利落束起,清簡素淨,不見半分天家威儀,只剩少年本真模樣。福安緊隨其後欲隨駕陪護,他卻輕輕抬手製止,低聲囑其在外等候,孤身一人,沿著太廟西側那條人跡罕至的僻靜小徑,緩步獨行至院前那扇漆皮剝落的老舊木門前。
值守禁軍見聖駕親臨,猝不及防,慌忙跪地行禮。傅瑾瑜抬手免禮,淡淡命人開啟院門,獨自抬步走入。
院中荒蕪已久,野草萋萋,長勢及膝,秋風一過,荒草簌簌搖曳,滿目蕭瑟寂寥。屋舍破舊不堪,門窗朽壞,縫隙交錯,凜冽冷風不斷灌入,穿堂而過,透著徹骨寒涼。傅瑾瑜抬手推開虛掩的破門,一眼便望見端坐屋內的夜瀾。
夜瀾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衣衫,青絲鬆散垂落,未曾梳理,下頜浮起一層淺淺青胡茬,不復往日溫雅整潔。不過旬日囚居,他清瘦得愈發明顯,顴骨凸起,眼下青黑沉鬱,盡顯憔悴疲憊。可他端坐舊榻之上,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宛如一柄蒙塵鏽刃,縱然歷經風霜困頓,傲骨分毫未折。
聽聞推門動靜,夜瀾驟然抬眸。望見門口立著的傅瑾瑜時,他整個人瞬間僵滯,眸中波瀾驟起,全然沒了方才的沉靜漠然。
一室寂然,冷風穿隙。二人隔了半間破舊屋舍,靜靜相望,千般心緒皆凝於眼眸之間,無言無聲,卻盡數瞭然。
良久,傅瑾瑜率先打破沉寂。屋內並未設厚重牢門,只在入口處立了一道冰冷鐵欄,隔絕內外。他緩步走上前,貼近鐵欄,喉結重重滾動,乾澀的嗓音沙啞粗糲,似是歷經萬般磨礪:“你的任務……完成了嗎?”
夜瀾微微一怔,凝望著眼前少年,唇角極輕地扯出一抹淺淡笑意。那笑意苦澀單薄,恰似咬碎一枚未熟青杏,滿口酸澀,無半分暖意。
“早已敗了。”他嗓音乾澀沙啞,低沉微弱,“早在我心底不忍、不願算計陛下的那一刻,便徹底敗了。”
一語落地,傅瑾瑜眼眶驟然泛紅,溫熱的酸澀瞬間湧上心頭。他五指死死攥住冰冷的鐵欄,指節泛白,用力咬緊下唇,鼻尖陣陣發酸。他心底暗忖,前番早已失態痛哭,萬萬不可再在他面前失儀落淚。可眼底淚水終究不受剋制,層層翻湧,欲落難收。他倉促偏過頭,抬手用袍袖狠狠擦拭面頰,掩去眼底狼狽。
“朕……已然看過你呈上的全部供詞。”傅瑾瑜穩了穩顫意,啞聲開口,“你落筆詳實,條理分明,倒是交代得一絲不苟。”
“臣虧欠陛下良多。”夜瀾垂眸輕聲應答,沉靜自持,“能清償一二,便盡心為之。”
“你欠朕的,從來不是這些。”傅瑾瑜猛然轉頭,灼灼目光牢牢鎖住他,泛紅的眼底燃著細碎明火,執拗又委屈,“你欠朕的,是三載朝夕相伴的赤誠,是朕全然交心、視你為至親的真心!是你藏起身份、步步隱瞞,從未對朕坦誠過半分真實的自己!”
夜瀾垂落眼眸,默然靜坐,無辯無求。他靜靜承受著少年字字泣血的詰問,心底清明,這些委屈、怨懟皆是他應得的報應,三年欺瞞,三年辜負,本就該一一償還。
“可你終究還是說了。”傅瑾瑜語聲緩緩放軟,低沉細碎,似自語呢喃,“你本可以繼續掩藏真相,本可以趁皇叔遠征北疆、朝中無人制衡之時,將那枚毒囊置入朕的寢殿。你甚至可以抽身遠遁、脫身離去,從此杳無音信。可你從未這般做過。”
夜瀾抬眸,靜靜凝望他泛紅的眉眼,眼底藏盡萬般溫柔與愧疚。
“夜瀾,朕問你。”傅瑾瑜微微俯身,臉頰輕貼冰冷鐵欄,目光澄澈執拗,直直望入他眼底深處,“朕若放你離去,你可會重返北離?”
夜瀾久久默然,不曾應聲。秋風穿破窗欞,攜著寒意席捲而來,吹得二人髮絲微動,眉眼微瞇。漫長沉寂過後,他輕輕搖頭,字句沉緩篤定。
“不回了。”他輕聲道,“臣早已無家可歸,無處可返。自打心向陛下的那一刻起,便再也回不去了。”
積壓多日的淚水終於轟然墜落,順著傅瑾瑜的面頰緩緩淌下。他未曾抬手擦拭,任由淚痕斑駁。他伸手穿過冰冷的鐵欄縫隙,竭力向前探身,卻始終差著寸許,觸不到那人分毫。
夜瀾看在眼裡,心頭酸澀翻湧,主動抬手伸至欄前,指尖精準扣住他微涼的指尖。鐵欄相隔,兩掌相握,皆是一片冰涼,卻緊緊相扣,不肯鬆開分毫。
“那你便留下。”傅瑾瑜語聲哽咽,帶著哭過的沙啞,又藏著失而復得的淺喜,“你欠朕的,不必一朝償盡。日日清償,歲歲相伴,一輩子漫長,總能慢慢還清。”
夜瀾掌心微收,用力握緊他的手,重重點頭。雙目輕闔,胸腔震顫,從骨血深處擠出一聲極低極啞的應答,溫柔又鄭重,落定餘生所有牽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