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熹,玄影一身重傷,獨自折返王府,周身浴血,早已耗盡渾身氣力。他刻意避開正門,踉蹌繞行至僻靜后角門,不欲驚動府中眾人。值守老僕抬眼望見他滿身染血、衣衫殘破的模樣,驚駭至極,險些失聲驚呼,連忙死死按住聲息。
玄影抬手微微示意制止,氣息虛浮,嗓音沙啞乾澀:“莫聲張。王爺可在書房?”
老僕嚇得渾身微顫,連忙躬身回話:“在的!王爺徹夜未眠,坐守書房,一夜都在等候大人歸來。”
玄影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拖著殘破身軀一步步向內走去。
堪堪行至書房門前,未待他抬手叩門,傅凌淵已然立在門前。他徹夜憑窗佇立,心神不寧,早已遙遙望見那道踉蹌歸來的身影。
傅凌淵快步疾趨而出,數步便至玄影身前,目光驟然掃過他慘白的面容、崩裂的肩傷、滲血的腰肋與帶傷的右腿,最後落於身後那一路綿延的血跡之上。方才還沉凝如山的面色瞬間盡數褪去血色,薄唇緊緊抿起,繃成一道冷硬凌厲的線條,眼底翻湧著壓抑至極的驚痛。
“玄影。”他快步伸手,穩穩扶住搖搖欲墜的來人。
玄影借力倚入他溫熱臂彎,緩了幾口紊亂氣息,才勉力抬起完好的手,從懷中摸出那封貼身珍藏的書信。信紙一角早已被溫熱血水洇透,字跡微濡,可封面上“吾弟凌淵”四字依舊清晰分明。他將這樁遲來多年的鐵證穩穩遞出,語聲輕虛縹緲,似隨風欲散:“王爺……先帝親筆手書。蘇衡、錢文益、錢明遠……三人合謀屬實。所有證據,盡在此書。”
傅凌淵伸手接過書信,緊緊攥於掌心,卻無暇低頭細看一字,雙眼牢牢鎖在玄影臉上。只見他面色慘白如紙,唇上血色盡褪,額間冷汗層層密佈,鬢髮盡被冷汗血水浸透。右腿微微顫慄,早已撐不住身軀重量,左肩染血衣料緊緊貼住皮肉,扭曲難堪,處處皆是重傷憔悴之態。
“溫如玉!”傅凌淵驟然轉頭,聲線緊繃嘶啞,一聲厲喝震得窗紙簌簌顫動,滿室皆聞雷霆之勢。
門外候著的趙全不敢耽擱,連滾帶爬飛奔而去,急傳溫如玉入府診治。傅凌淵俯身,小心翼翼將玄影橫臂抱起,大步踏入內室。懷中人身軀輕盈得嚇人,全無往日挺拔沉穩,仿若枯木空殼,令人心驚。玄影閉目倚在他懷中,呼吸急促淺弱,神志漸散,唇間猶自喃喃細語,含糊不清。
“別說話。”傅凌淵將他輕輕安置在榻上,聲線微微發顫,不復平日沉穩。他跪坐榻邊,一手緊握著玄影微涼的手,一手顫抖著去解他身上的血汙繫帶。素來執掌萬機、穩握乾坤的一雙手,此刻慌亂無措,反覆數次,皆未能解開繩結。
玄影悠悠睜眼,渙散的目光依舊精準落於他身上,縱使身負重創、氣力垂盡,依舊勉力輕輕彎了彎眼眸,溫聲安撫:“凌淵,別慌。”
傅凌淵全然不顧他勸慰,狠下心一把扯開厚重血衣,遍體傷痕赫然入目,慘烈景象令人心頭驟緊。
傅凌淵喉結劇烈滾動,胸中驚痛翻湧難抑。他閉目壓下心緒,再睜眼時,素來清冷沉靜的眼底早已赤紅一片,隱忍的痛意幾乎破體而出。他五指收緊,死死攥住玄影的手,力道極重,似想以一己之力挽住他消散的生機。
“本王不許你有事。”他語聲粗啞,似是從血肉肺腑中磨刮而出,執拗而沉痛,“你聽見沒有?本王絕不許。”
玄影靜靜望著他,唇角微動,欲言寬慰,可心神愈發渙散,眼皮沉重如山。他強撐著維繫最後一絲清明,終究無力堅持,頭顱輕輕一偏,徹底昏沉睡去,再無聲息。
心口驟然一陣劇烈絞痛,仿若被人狠狠攥緊、反覆擰轉。傅凌淵僵跪榻前,始終緊握著他的手,分毫未動,周身死寂無聲,沉沉悲慟壓滿一室。不多時,溫如玉攜藥箱匆匆奔入房中,入目便是這般令人窒息的沉鬱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