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如玉行至門前,腳步微頓。一室寂靜悽然,滿目皆是刺目的血色狼藉。榻上玄影氣息微弱、面色慘白,地面散落無數染血殘布,榻邊傅凌淵長跪不起,十指盡染猩紅,滿身沉鬱狼狽。他素來清冷寡言,見狀亦未多語,只心頭微沉,快步疾行至榻前屈膝蹲下。
三指穩穩搭上玄影腕間,指尖觸到的脈息細若遊絲,斷續飄忽,堪堪懸著一縷生機。溫如玉眉心驟然緊擰,神色凝重。他復又探過鼻息,撥開眼瞼細看瞳色,逐項查驗傷勢,確認內傷寒熱,不敢錯漏分毫。片刻後起身,指尖不停,從隨身藥箱中快速取出銀針、止血藥劑與外敷傷膏,預備施治。
“王爺。”他目不暇接忙活,頭也不回,語聲沉穩利落,“速命人燒熱水,再多取潔淨布帛,務必充足備用。”
傅凌淵緩緩起身,徹夜僵跪,雙腿早已痠麻僵硬,起身時身形不由得踉蹌一晃,扶住榻沿才勉強站穩。他轉身步出內室,嗓音嘶啞乾澀,低聲吩咐門外候著的趙全。趙全一夜焦灼懸心,早已在外團團打轉,聞言連忙應聲,速速領著下人奔走置辦。
傅凌淵並未遠離,只靜靜倚靠在門框邊,眸光寸寸不離榻上之人。榻前,溫如玉凝神施針,一根根銀針精準落穴,指法又快又穩,分毫不亂。救治耗時良久,縱使他醫術卓絕,額角也漸漸沁出細密汗珠。肋下刀傷最深,清創之時刺痛徹骨,昏迷中的玄影亦難忍劇痛,眉頭死死蹙起,五指無意識攥緊被褥,身形微微震顫。傅凌淵立在一旁看著,心頭絞痛難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硬生生壓住所有慌亂,不敢出聲驚擾半分。
漫長施治過後,溫如玉終於縫完最後一處傷口,利落剪斷線頭,以潔淨布帛仔細裹覆所有創口,再次抬手診脈。這一回,虛浮斷續的脈息已然漸漸平穩,雖依舊虛弱,卻總算穩住了性命。他緊蹙的眉頭終於稍稍舒展,鬆了一口長氣。
他起身緩步走向門口,抬眸便見傅凌淵依舊倚立原處,雙目一瞬不瞬凝望著榻上昏沉的玄影,眼底紅絲遍佈,滿是熬盡的疲憊與極致的後怕。溫如玉輕聲回話,字字穩妥:“舊傷崩裂所幸不深,未傷筋骨。肩頭舊損雖重,亦可慢慢調養。腿上箭傷碎屑已然盡數清理乾淨。他自幼習武根基紮實,足以扛過此番重傷。只是至少靜養一月,萬萬不可出任務、動武操勞,更不可熬夜耗神。”
傅凌淵輕輕閉眼,胸腔積壓整夜的鬱氣盡數吐出,緊繃整夜的背脊驟然鬆弛,渾身脫力痠軟,如同自冰寒深淵中掙脫而出。他低低應了一聲,氣息微弱,幾不可聞。
溫如玉看了他憔悴疲憊的模樣,往日冷諷之言盡數咽迴心底。他背起藥箱,行出兩步,終究駐足回身規勸:“王爺也當歇息。他日玄影醒來,見您徹夜不眠、憔悴至此,必定心中愧疚難安。”
傅凌淵默然未答。待溫如玉嘆息離去,他緩緩走回榻邊,挪過木椅靜坐下來,輕輕將玄影露在被外的微涼手掌攏入掌心,穩穩握住。
窗外天光緩緩破曉,濛濛晨色穿透窗欞,灑入一室清光。趙全送來熱水與早膳,整齊陳列在側,傅凌淵卻分毫未曾動過。他就這般枯坐榻前,掌心緊攥著那隻微涼的手,眼底赤紅深重,靜靜凝望著玄影毫無血色的面容、被白帛妥善遮蓋的傷口,以及他始終未曾舒展的眉峰。恍惚間,往年玄影重傷垂危、浴血倒地的模樣歷歷在目,彼時他便暗下決心,只要此人平安,萬事皆可捨棄。時隔數載,這份心念,分毫未變。
正默然相守之際,掌心裡,玄影的指尖極輕地顫動了一下。傅凌淵渾身驟然僵住,心神盡數收緊。他垂眸凝視,只見那人纖長眼睫微微輕顫,似在夢魘中掙扎,又似將要悠悠轉醒。傅凌淵心頭一軟,俯身低頭,溫熱唇瓣輕貼在他尚有餘溫的額間。殘留的低燒已然褪去大半,不再灼人,只剩淺淺溫熱。
“我在。”他俯在他耳畔,低聲輕喃,溫柔又篤定,“我一直都在。你安心靜養,等你養好傷勢,往後兇險險途,一概不許再去。”
玄影指尖再度輕輕一動,虛弱無力,卻帶著幾分執拗的力道,似想要攥緊身前唯一的依靠。傅凌淵順勢鬆開指縫,將掌心全然讓出,任由他淺淺攥握。那隻重傷孱弱的手,縱使氣力散盡,依舊固執收緊。傅凌淵閉上雙目,額頭輕抵他的手背,靜坐無言,歲歲相守,不離不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