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蘊留住溫如玉,從不用強硬手段,素來只用這般潤物無聲、溫水煮蛙的法子,徐徐浸潤,悄然入心,半點不急不躁。
起初緣由,不過是一場連綿秋雨。連日冷雨淅瀝,連綿不絕,溫如玉濟世堂的後院庫房不慎漏雨,地面積水潮悶,架上數味珍稀藥材盡數受潮。這些藥材皆是難得珍品,耗費心力頗多,若是腐壞作廢,實在可惜。溫如玉連日守在藥堂,熬夜翻曬搶救,眉眼間皆是倦色。恰逢此時,謝蘊“恰好”途經藥堂,見狀溫聲開口:“我謝府後院空置一間靜室,地勢高燥、通風乾爽,最宜儲藥。你且先將藥材搬去安置,莫讓心血盡數白費。”
溫如玉微微遲疑,素來清冷自持的人,終究捨不得耗費心血的藥材盡數損毀,略一思忖,便應下了他的好意。
藥材盡數遷入謝府之後,謝蘊又尋了由頭,只道那間儲藥之屋距藥堂路途不近,溫如玉日日往返奔波,太過勞頓。便順勢勸道:“府中客房皆是現成收拾妥當的,乾淨靜謐,你索性一併搬來居住,免去往返勞碌。”
溫如玉素來疏離寡居,當即婉言推辭。謝蘊也不催逼強求,只暗自吩咐下人,將客房細細打理,窗欞擦拭明淨,被褥鋪疊齊整,炭盆備好暖火,案上常年溫著清茶,一應起居物件皆備得周全妥帖。
次日溫如玉入府取藥,抬眸便見一室明淨雅緻,窗明几淨,暖陽穿窗而入,案上還擺著一碟剛蒸好的桂花糕,清甜香氣縈繞滿屋。這般細緻妥帖的相待,溫柔卻不逾矩,讓人無從推拒。溫如玉靜默片刻,終究未曾再開口推辭。
時日漸久,端倪便悄悄露了出來。是貼身僕從阿遠無意間說漏了嘴,言道溫如玉常用的藥箱、珍藏的醫書典籍,還有幾身貼身換洗衣物,不知何時已然盡數遷入謝府。
溫如玉聽聞,面色依舊清冷淡然,不見半分異色,只淡淡隨口一語:“往返奔波繁瑣,物件搬來搬去太過麻煩,索性便留在這邊,懶得折騰。”
阿遠素來謹言,聞言只低頭應聲,不敢多言揣測。
這話輾轉落入謝蘊耳中時,他倚窗而立,唇角笑意溫柔舒展,眉眼彎彎,心底一片澄澈清明。他從不願戳破溫如玉口是心非的內斂,只默默添補溫柔。特意讓人換了一方寬大平整的書案,恰好容得下他層層疊疊的醫書卷冊,又於窗下添置一盆青翠文竹,枝葉清雅葳蕤。青蔥綠意襯著溫如玉清冷素淡的眉眼,一室清雅,萬般妥帖相宜。
尋常朝夕,便這般緩緩安穩度過,平淡卻溫情脈脈。
每日清晨天光微亮,謝蘊臨入朝之前,必會親自為溫如玉房外換上一壺新沏的清茶,茶香嫋嫋,溫醇適口。溫如玉素來起得極早,往往謝蘊整裝待發之時,他已然立於庭院之中,靜心翻曬草藥,白衣素淨,身姿清挺。二人院中偶遇,溫如玉依舊神色淡漠,言辭疏淡,謝蘊卻始終笑意融融,主動上前閒話幾句,溫柔繾綣。
偶爾溫如玉心緒稍緩,便會抬手為他搭脈診息,神色不改,淡淡一句點評:“肝火依舊旺盛。”言罷便遞上一包特製清火草藥,清冷疏離,卻暗藏關切。
謝蘊每每小心收好藥包,揣於懷中入朝,步履都比往日輕快幾分,滿心皆是暖意。
待到暮色垂落,謝蘊歸府,二人便同坐前廳用膳。謝蘊生性活絡,言語頗多,天南海北、朝野趣事娓娓道來。溫如玉多半默然靜聽,偶爾淡淡搭言兩句,話少卻通透。
一日謝蘊聊得興起,言辭急切,些許唾沫星子不慎濺落在溫如玉手背上。溫如玉垂眸淡淡瞥了一眼,抬眸靜靜看向他。謝蘊微怔,連忙取帕欲替他擦拭,溫如玉卻悄然收回手,語聲清淡:“你向來慣於迂迴婉轉,繞來繞去,聽得人疲累。不如直言心意,反倒利落。”
謝蘊先是一怔,隨即朗聲大笑,眼底溫柔滿溢:“好。往後我對你,盡數直言,絕不繞彎。”
自那日後,謝蘊果真事事坦誠直白。心念繾綣,便直言“我想你了”;盼他相伴,便直言“今夜且留下,不必歸堂”。溫如玉依舊是一副清冷無波的神色,看似不為所動,可耳尖時時泛起的淺淺緋色,卻從來瞞不過謝蘊的眼底。
僕從硯書旁觀日久,終究按捺不住心中疑惑,私下問謝蘊:“公子,溫大夫心思清冷,素來疏離,他究竟知不知曉您的心意?”
謝蘊緩緩放下手中茶盞,笑意溫雅通透:“他自然知曉。”
“可他始終未曾給公子一句準話。”硯書困惑不解。
謝蘊抬眸望向庭院,眼底溫柔綿長,緩緩道:“如玉素來心性孤高,清冷自持,從不與人親近糾纏。你何曾見過他為旁人退讓半步?何曾為旁人安置藥箱、留存居所、費心相待?他不言不語,甘願長留謝府,朝夕相伴,便是世間最真切的準話。”
硯書聽罷,似懂非懂,輕輕頷首。
院中夕陽正好,落日餘暉溫柔灑落。溫如玉正屈膝蹲於廊下,細細翻曬草藥,素袖輕挽,露出兩節清白皙淨的小臂。暖橙霞光鋪灑在他素白衣衫之上,褪去了幾分清冷疏離,鍍上一層溫柔暖色,眉眼柔和,歲月安然。
謝蘊靜靜凝望良久,心底澄澈篤定。此生漫漫浮沉,人海萬千,他大約再也不會對第二人,這般用心,這般溫柔,這般甘之如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