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初雪,簌簌揚揚,輕覆京華大地。北離求和的國書,便在這一層薄雪落盡之時,送入京城皇城。
此番國書措辭極盡謙卑恭順,較之先前倨傲姿態,判若雲泥。文中先自陳罪責,言道此前邊境兵戈四起,皆是北離邊將私擅興兵、罔顧君命,並非北離主上本意;又言已將肇事主將問罪處斬,函其首級送抵邊境以肅軍紀;末了懇切乞和,願罷兵息戰,重修兩國舊日邦交。隨國書一併送入京城的,還有三車北離珍稀貢品,瑩潤東珠、珍稀貂皮,盡數作為賠禮,姿態做足。
傅凌淵展閱通篇,閱罷將國書輕置案頭,默然不語,眼底無半分動容。
謝蘊立在一旁,手中握著一卷剛遞來的密報,封蠟尚有餘溫,是玄影方才從北離殘存暗樁處截獲的機要訊息。他將薄紙躬身呈上,傅凌淵接過匆匆一覽,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假意求和,實則緩兵。”傅凌淵語聲沉冷,一語道破真相。
密報之上字跡清晰,字字暗藏兇險:北離主戰派雖經北境大敗,折損重兵,卻始終未熄爭霸之心。此番遣使入京乞和,暗中卻私通大晟朝堂舊黨,欲借和談之機佈下圈套。具體謀劃雖未探明,可矛頭直指攝政王傅凌淵,意圖在和談席間逼迫他退讓分權,或是暗中設局,令他遭遇不測、身敗名裂。
“北離使團主使何人?”傅凌淵沉聲問詢。
“正使為北離禮部尚書阿古達,副使乃是耶律宏胞弟耶律安。”謝蘊從容作答,“阿古達老於世故,最擅周旋推諉、虛與委蛇;耶律安與其兄性子相近,勇猛剛烈,性情魯莽。二人一柔一剛,一詐一悍,搭配起來最是難纏。”
“耶律一族,倒是執念深重,始終不肯安分。”傅凌淵淡淡一語,暗含冷意。
“是否死心尚未可知,只是耶律安此番隨行之人頗為蹊蹺。”謝蘊遞出第二卷密報,“據玄閣主探查,使團共計一百二十人,其中至少二十人絕非尋常護衛,身手利落、氣息沉斂,皆是暗藏的精銳死士。”
傅凌淵閱畢密報,遞還謝蘊,旋即起身移步窗前。窗外細雪紛飛,層層落雪斑駁覆上青磚地面,天地間一片素白,看似安寧平和,實則暗流洶湧。他靜立片刻,眸光幽深:“前番使團入京,意在偷竊密件、窺探虛實。此番再來,已是藏刃而來,蓄意動殺心了。”
“臣亦是這般研判。”謝蘊頷首附和,隨即沉聲進言,“故而臣懇請更改和談場地。舊行宮地處偏僻,院落空曠、守備疏漏,極易被人鑽空滋事。不如改至鴻臚寺正堂,四面開闊,視野明晰,便於兵馬布防管控。同時嚴限使團規制,每名使臣只許攜兩名隨從入寺,杜絕隱患。”
“準。”傅凌淵微微頷首,有條不紊吩咐,“傳命玄影全權排程暗衛閣,和談期間,於鴻臚寺內外佈設三層暗哨,層層把守、嚴密巡查。明面守備由禮部官兵值守,暗處安防盡數交由暗衛閣把控,明暗相輔,滴水不漏。”
“另有一事需稟明王爺。”謝蘊稍作停頓,續道,“臣早已將此事奏請陛下,陛下言和談諸事盡數交由王爺定奪,唯獨有一樁心願——不許夜公子現身使團跟前。”
傅凌淵默然片刻,緩緩點頭。夜瀾的身份已然徹底明朗,若是被北離使團窺見他安然居於大晟,只會讓北離藉機滋事、平添口舌,徒增朝堂與邊境紛爭。留他安居會同館,不涉風波,便是最好的保全。
“盡數依你所言,即刻排布。”傅凌淵沉聲吩咐。
謝蘊躬身領命,悄然退下。殿中只剩傅凌淵一人,獨立窗前,靜看庭中落雪漸密,漫天霜白裹挾整座王府。北離使團攜刃而來,藏恨而至,不甘落敗、蓄意謀亂,可他心中無半分懼色,唯獨牽掛一人。
此番風波驟起,玄影必定又要晝夜不休、連日操勞。他北境舊傷方才徹底癒合,身子尚未全然調養穩妥,若是再度勞頓消瘦,怕是連溫如玉都要直言規勸。一念及此,傅凌淵緊繃的眉眼悄然鬆弛,唇角不自覺漾開一抹淺淡溫柔笑意。漫天風雪寂然飄落,靜謐無聲,將整座王府籠入一片清寧純白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