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數日,攝政王府書房儼然成了一處隱秘查案之所,半為書齋,半為檔庫。暗衛閣盡數調取宮中秘藏卷宗,先帝崩逝前三年的太醫院脈案、內廷逐日記事、御膳房用度底檔、帝王起居注,層層疊疊堆積案頭,泛黃紙頁堆疊如山,載滿塵封的宮闈舊事。
傅凌淵白日循例上朝理政、批閱朝野奏章,處置一應公務,無暇分心。待到夜色垂臨、萬籟俱寂,便獨坐燈前,埋首於故紙堆中,逐頁細細翻閱,不肯放過一字一毫的疑點。玄影亦日夜相伴,端坐案前對面,攤開暗衛閣謄抄的宮中舊人名冊,逐一核對、層層篩辨,細細排查當年宮內值守宮人、侍從與太醫的去向蹤跡,晝夜不歇。
玄影閱完一冊名冊,擱下筆桿,抬眸望向對面之人。傅凌淵正垂首細看御膳房舊檔,眉宇微蹙,神色專注,全然沉浸其中。燭火側照,在他深邃眼窩與眉骨之下投下淺淺陰影,褪去了朝堂威儀,只剩伏案查案的沉鬱疲累。玄影靜靜凝望片刻,起身步出內室,提回一壺沸煮的熱茶,傾出一盞溫熱茶湯,輕輕置於傅凌淵手邊。
傅凌淵未曾抬眸,僅憑默契便知是他,抬手順勢端起淺抿一口,復又放下,指尖翻頁的動作未曾停頓分毫,這般相伴相待,早已成經年習慣,自然得如同朝夕往復的尋常歲月。
玄影悄然歸座,繼續伏案核對名冊,字字比對,細緻入微。
二人這般靜坐對坐,一查便是整整半宿。長夜寂寂,言語寥寥,卻自有無需多言的默契。時而傅凌淵忽吐一字人名,低聲問詢此人後續去向,玄影便即刻翻檢名冊,逐條溯源,將其人後事、調任歸宿、最終下落一一細說。時而玄影指認舊檔疑點,問詢某年某月當班侍從的蹤跡,傅凌淵便往前翻查卷宗,核對無誤後輕聲應答。二人話語簡短利落,無半句贅言,宛如寒夜雙刃,交鋒無聲,星火轉瞬,卻每每精準刺破迷霧,照透隱秘疑點。
夜深更沉,傅凌淵合上手中膳房舊檔,肩頭緊繃的筋骨早已酸澀僵硬。他微微後仰靠上椅背,閉目休憩,指尖輕輕揉捏眉心,掩去眼底深藏的疲憊與悵然。
玄影瞧在眼裡,當即擱筆起身,緩步繞至他身後,抬手為他按揉肩頸。他雖無醫者精妙手法,卻常年伴其左右,最是清楚傅凌淵伏案過久積攢的僵硬痠痛。掌根沉穩熨帖,順著肩胛緩緩推揉至後頸,力道輕重得宜,舒緩緊繃經絡。傅凌淵緊蹙的眉頭,亦隨這溫柔力道漸漸舒展,心頭沉鬱稍稍散去。
“你這手法,倒比溫如玉管用。”傅凌淵閉目輕聲道,語聲帶著幾分鬆弛的慵懶。
“這話若是被溫大夫聽見,少不得要暗自氣惱。”玄影淡淡應聲,手下動作未停。
“他氣便由他。”傅凌淵語氣隨意,“本王又未曾求他診治舒緩。”
玄影聞言微頓,正要收手歸座,手腕卻驟然被傅凌淵輕輕攥住。掌心微涼,力道卻帶著不容推開的繾綣。
“別走。”傅凌淵低聲挽留,“就在這兒坐著。”
玄影身形微滯,終究未曾掙開。他順勢繞回案前,輕輕倚靠在王爺座椅扶手上落座。傅凌淵微微偏頭,將面龐埋入他腰側,聲音悶悶的,藏著連日查案的困頓與失落:“翻查整整一夜,竟無半分確鑿線索。太醫院舊檔盡數篡改修飾,乾乾淨淨無跡可尋,錢明遠行蹤杳然,徹底斷了音訊。那經手太醫劉啟,告老歸鄉後已於去年病逝,當年經手之人逐一離世,所有線索,盡數斷絕。”
“線索並未盡斷。”玄影語聲沉穩,徐徐寬慰,眼底清明篤定,“尚有一人尚存。”
傅凌淵聞聲抬頭,眸中帶著一絲倦意與希冀,望向他。
“孫德。”玄影緩緩道來,“他依舊藏身城郊道觀,隱姓埋名、避世不出。他是先帝貼身近侍,日夜隨侍御前,先帝崩逝那夜,他更是守在床前親歷全程。這般身居核心、親見始末之人,必然知曉當年所有隱秘真相。”
傅凌淵默然片刻,再度垂首將臉埋回他衣襟。隔著薄薄衣料,玄影能清晰觸到他額頭滾燙的溫度,知曉他心中積鬱的沉痛與壓抑早已翻湧多時。
“玄影。”他悶聲輕喚。
“我在。”玄影輕聲應和。
“待此事塵埃落定……”傅凌淵語聲微頓,藏起滿心波瀾,字字輕柔,“我們尋一處僻靜山野,悄然安居數日。只你我二人,不帶僕從,不攜暗衛,無人驚擾,不問朝堂,不問舊事,安安靜靜歇息幾日。”
玄影垂眸凝望著懷中人,燭火暖光灑落,將傅凌淵素來冷硬凌厲的眉眼襯得格外柔和溫順,褪去了攝政王的鋒芒,只剩滿心疲憊與純粹期許。他抬手,指尖極輕地撫過傅凌淵的發頂,動作溫柔繾綣,萬般妥帖。
“好。”他輕聲應下,一字千鈞,歲歲為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