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風雪初歇,夜色沉凝,王府書房燈火通明,徹夜不熄。四人再度齊聚於此,徹查先帝舊案。案桌之上再無半分閒物,盡數鋪著連日蒐集的各類密證,堆疊錯落,字字皆藏玄機。謝蘊的朝野輿圖與涉案名冊、溫如玉反覆推演的藥理筆錄、玄影從暗衛閣調出的宮闈舊檔,還有傅凌淵數日不眠不休、逐條核對梳理出的先帝晚年時序脈絡,四方證物羅列齊全。
謝蘊率先開口,打破書房沉寂。他將一卷三十七人的涉案名單推至案中核心,指尖穩穩點住蘇衡、錢文益二人的名諱,神色斂去平日溫潤,只剩肅穆:“此二人便是此案核心癥結。蘇衡身居相位,居中謀劃、暗操全域性,是幕後主謀;錢文益借三朝老臣之名,立於朝堂臺前,為人驅使、肆意發難,是朝野利刃。餘下眾人,或知情附逆,或被利誘拉攏,更有不少人懵懂入局,藉著風波攀升仕途,自始至終,不過是旁人借力的棋子。”
溫如玉微微頷首,接續其言,語聲清冽篤定:“藥理佐證,我已反覆推演勘驗三遍,絕無差錯。雪上一枝蒿配伍附子,單劑用量微薄,無人警覺,可日積月累、日日入體,一月之內,必損臟腑、致人斃命。先帝駕崩前咳喘纏身、氣機衰敗的病症,與此慢性寒毒中毒之狀分毫不差。且兩味主藥皆出自北離,尋常渠道無從獲取,能悄然送入大內、摻進帝王御藥之中,足見逆黨於宮中潛藏的眼線,根基極深。”
“是孫德。”玄影始終垂眸翻閱舊檔,此刻抬首抬眸,眸光冷冽沉凝,洞穿要害,“先帝三餐湯藥、起居作息,皆由他一手全權打理,寸步不離。他若早已被人暗中收買,想要在湯藥藥食之中暗動手腳,簡直易如反掌。只是疑點未破,他既深陷其中、參與謀害,事發後大可隱匿避罪,為何不隱於市井,偏偏躲入城郊道觀幽居避世?此舉太過刻意,反倒惹人疑竇。”
“無非二端。”傅凌淵負手立於輿圖前,背脊挺直,背影沉靜如山,語聲不高,卻字字沉重,壓得滿室寂靜,“其一,良心愧疚,日夜難安,故而避世贖罪。其二,他知曉全盤隱秘,手握關鍵內情,畏懼幕後之人殺人滅口,方才藏身蟄伏,以求自保。”
“如此便全然通順了。”謝蘊沉吟頷首,眸光深邃,“孫德或是被脅迫,或是被利誘,終究失足入局。可親眼見證先帝毒發殞命、大廈傾頹後,心生悔意。他定然是攜了一樁關鍵憑證逃出宮闈,隱於道觀之中,以此為保命底牌,牽制幕後之人,方能苟活至今。”
傅凌淵緩緩轉身,目光掃過案前三道身影。謝蘊為他周旋朝堂、制衡百官,玄影為他執掌暗衛、勘破陰私,溫如玉為他辨藥查毒、守護身安。三人皆是他心腹親信,生死相托,不離不棄。此刻三人皆凝神相望,靜待他定奪全域性、下達指令。
“此案,務必徹查到底,絕不姑息。”傅凌淵沉聲開口,語調沉穩堅定,如同宣讀既定鐵律,“先帝之崩,絕非急症天命,乃是為人蓄意謀害。此血海深仇,本王必報。這群人扶持幼帝、操控朝綱、竊弄權柄的狼子野心,本王也要盡數瓦解、連根拔起。只是此案牽扯極廣,牽連朝野重臣,一旦敗露,必掀滿朝動盪。未握鐵證之前,不可輕舉妄動。”
“關鍵便在孫德手中的木匣。”玄影沉聲提醒。
“正是。”傅凌淵目光篤定,“孫德親歷全程、洞悉真相,手中極有可能留存當年鐵證。先尋到他,撬開隱秘、取走實證,手握萬全把柄,再一舉收網,肅清所有逆黨。”
“屬下前往。”玄影當即挺身領命,語氣決然。
傅凌淵靜靜凝望他片刻,微微頷首:“多帶精銳人手,隱秘行事。孫德蟄伏多年,暗中定然有人監視埋伏,周遭危機四伏,萬萬不可大意。”
“屬下謹記王爺叮囑。”玄影微微躬身,整理衣襟,正欲動身。腳步堪堪邁至門前,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喚。
“玄影。”
玄影駐足回頭:“王爺?”
“小心些。”短短三字,語調清淡尋常,無半分激昂,可眼底深藏的牽掛與凝重,卻勝過千言萬語、千軍萬馬。玄影眸心微動,極輕一點頭,不再多言,推門而出,轉瞬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書房之內,謝蘊與溫如玉亦隨之起身。謝蘊細心收攏好案上輿圖與名冊,妥帖收好;溫如玉背起隨身藥箱,二人相繼躬身告辭,悄然退離,不擾此間沉靜。
一室燈火搖曳,孤明熠熠。傅凌淵獨立案前,靜靜望著燭火將殘、燈花欲落的油燈,眼底翻湧著數年隱忍與沉鬱,靜待一場風起雲湧的清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