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日,傅瑾瑜的變化朝野上下雖無人明言,卻處處有跡可循。
昔日少年心性,一朝退朝便難耐宮闈沉悶,或是奔赴御花園散心,或是召來福安對弈消閒,稚氣未脫,全然是無憂幼主模樣。
可如今,他大半時日都靜守禦書房,案前奏摺層層堆疊,伏案批閱的身影日漸沉靜。他不再依賴旁人代為梳理奏章,事事親力親為,縱使落筆遲緩、字句斟酌頗久,也務必逐字細讀,不肯敷衍半分。
遇著晦澀疑難,他便細心折好摺子,盡數記下,待傅凌淵入宮後逐一請教。往往一個上午,便有七八樁疑問,樁樁關乎國政民生。傅凌淵耐心一一解惑,答完也不急於離去,靜坐一旁,靜靜看他伏案續批。御書房叔侄二人相伴靜坐,常常便是大半日光陰。
這日午後,傅瑾瑜落筆批完太倉存糧的奏摺,緩緩擱下硃筆,抬手揉了揉酸脹發麻的手腕。連日伏案操勞,稚嫩肩頭早已扛起遠超年歲的重擔。他背靠御座,抬眸望向窗外庭院,一樁深埋心底、反覆盤桓許久的心事,驟然翻湧上來。往日里他刻意壓制迴避,今日卻如落灰遇風,盡數掀開,纏滿心口,再也壓抑不住。
他斂了心緒,起身對福安沉聲吩咐:“備駕,朕去往王府。”
彼時傅凌淵正於書房之中,與謝蘊細細核對朝中黨羽脈絡、推演後續佈局。聽聞陛下駕臨,謝蘊即刻收斂卷宗,識趣躬身退下,將書房靜謐留給二人。傅瑾瑜立在案前,不復往日雀躍,未見半分少年笑意,亦未如從前一般親暱喚一聲皇叔,只默然佇立,一室沉靜無聲。
傅凌淵靜靜望著他,瞧著少年眉宇間沉澱的凝重,心中已然有數,卻並未催促,靜待他開口。
良久,傅瑾瑜才抬眸開口,語聲低沉,褪去往日軟糯:“皇叔,朕有一事想問,憋在心底許久,今日終究不能再忍。”
“你只管問。”傅凌淵語聲平和,從容靜待。
“朕的父皇……是怎麼走的?”傅瑾瑜抬眸直視著他,眼底稚氣盡數褪去,只剩沉甸甸的鄭重,藏著隱忍許久的忐忑與篤定。
書房驟然陷入死寂。傅凌淵指尖在案沿幾不可察地一頓,目光落於眼前少年身上。這是他自幼親手護持、悉心教導的孩童,如今已然褪去懵懂天真,眉眼間盡是少年帝王的沉斂與堅韌,藏著極力壓住的沉重心事。
“你為何忽然這般發問?”傅凌淵緩聲問詢。
“朕近日翻閱先帝舊檔,細查父皇崩逝前一月的脈案。”傅瑾瑜語氣篤定,條理清晰,全然不復往日孩童姿態,“字跡筆法前後迥異,破綻百出。朕私下問詢太醫院老人,皆含糊其辭,坦言原本脈案早已不知所蹤,如今留存的盡是後世人偽造。皇叔,朕早已不是懵懂幼童,朝堂詭譎、人心莫測,朕已然知曉。今日只求皇叔告知朕,全部真相。”
傅凌淵默然良久,靜默間窗外晚風穿庭,吹動窗紙簌簌作響,恰如此刻起伏難平的心緒。他望著傅瑾瑜眼底的緊張、不安,以及那份不容敷衍、不肯退讓的決絕,驟然想起溫如玉的勸諫,想起先帝絕筆之中字字懇切的託孤囑託。護他一時,不如教他一世,帝王終究要直面山河風雨、世間險惡。
他緩緩起身,行至傅瑾瑜身前,抬手從貼身暗袋中取出那封珍藏已久的泛黃信箋,鄭重遞出:“這是你父皇親筆絕筆,你親自看過,便知所有因果。”
傅瑾瑜雙手接過信紙,指尖剋制不住微微發顫。他徐徐展信,一字一句細細品讀,字字泣血,句句沉冤。讀到半途,唇瓣已然劇烈顫慄,待到閱盡全篇,熱淚早已洶湧而出,盡數滾落臉頰。他死死攥緊信紙,力道極大,指節泛白,將數年矇蔽、心底疑雲盡數化作滔天悲慟與恨意。
“蘇衡……錢文益……錢明遠……”他嗓音沙啞乾澀,帶著濃重哭腔,“是他們……是他們聯手謀害了父皇……”
傅凌淵未曾言語,只抬手輕輕按在他顫抖的肩頭,力道不重,卻沉穩有力,如定海神針,穩穩撐住幾欲心神崩塌的少年帝王。
“朕要殺了他們!”傅瑾瑜淚眼通紅,眼底翻湧著濃烈恨意,字字鏗鏘,“朕為天下之主,定要為父皇報仇!”
“你是天子,便不可僅憑一腔恨意行事。”傅凌淵語聲沉穩,字字諄諄教誨,“你父皇將萬里江山交託於你,不是讓你被私怨裹挾、逞一時血氣之勇。你要做的,是徹查樁樁罪狀,蒐羅確鑿鐵證,將奸佞罪行昭告滿朝文武、天下百姓。讓他們罪有應得,讓世人皆知先帝沉冤。親手清算正邪、正本清源,遠比一時殺伐更難,卻也更配帝王身份。”
傅瑾瑜怔怔聞言,胸中激盪的戾氣漸漸平復。滾燙的淚水不斷砸落在泛黃信紙上,暈開淺淺墨痕。他不再嘶吼復仇,只死死攥緊那封承載血海沉冤的絕筆信,含淚重重頷首,將這份悲痛與責任,盡數刻進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