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瑾瑜踏出王府之時,暮色早已沉沉覆下,整座京城墜入濃稠夜色。無人知曉,這世間最尊貴的少年天子,方才在王府得知一樁顛覆過往、壓垮心神的驚天秘辛。
三年帝王端坐朝堂,他素來敬臣聽政、恪守君儀,懵懂度日,直至此刻才恍然知曉,自己的父皇並非病薨,而是遭人暗害、含冤而終。可笑他身居九五,被群臣簇擁朝拜,竟被矇蔽了整整三載光陰。
他端坐馬車之中,隔著輕薄車簾靜靜望著外頭煙火人間,心口沉甸甸堵得發疼,滿腔悲慟無處安放。良久,他壓下翻湧的心緒,低聲吩咐:“去會同館。”
福安聞言微怔,暮色深沉,早已過了探訪之時,陛下此刻不該流連宮外。可他瞧著少年帝王低沉落寞的神色,不敢多言半句,連忙俯身傳令車伕調轉車頭。傅瑾瑜獨自掀簾下車,抬手止住福安跟隨的腳步,孤身一人踏入院中。
夜瀾居所的窗欞間透出暖黃燈火,在沉沉夜色裡格外安穩溫柔。他輕輕推門而入,只見夜瀾靜坐窗邊,手執書卷靜靜品讀。見他深夜前來,夜瀾即刻合捲起身,正要依禮行君臣之禮。
傅瑾瑜快步上前,徑直撲入他懷中,將整張臉深深埋進他溫熱的衣襟裡,不肯抬頭。夜瀾身形驟然僵滯,手足微頓,懸在半空遲遲未落。片刻寂靜過後,他才緩緩垂手,輕輕環住少年單薄的脊背,動作溫柔又小心。
他未曾追問緣由,亦未出言勸慰半句空泛的安撫。此時此刻,所有言語皆是多餘,唯有安靜的陪伴最是妥帖。傅瑾瑜埋首在他懷中,一言不發,肩頭微微顫抖起伏,隱忍的哭聲盡數悶在衣襟裡,壓抑至極,沒有溢位半分聲響。溫熱的淚水層層浸透衣料,慢慢暈開一片溼痕。夜瀾默不作聲,臂膀微收,將他抱得更緊幾分,穩穩兜住他瀕臨崩塌的情緒。
二人就這般靜靜相擁,佇立良久。窗外浮雲漸散,一輪皓月緩緩升空,清輝灑落庭院,將滿院夜色襯得澄澈透亮,溫柔撫平滿室沉鬱。
許久,傅瑾瑜才悶悶出聲,嗓音含糊沙啞,裹著濃重的鼻音:“夜瀾。”
“我在。”夜瀾語聲輕柔溫緩。
“朕的父皇,是被人害死的。”
夜瀾環著他脊背的指尖微微收緊,心底瞭然,卻未曾追問兇手姓名、前塵細節,只是低低應了一聲,掌心輕輕、緩緩地順著他的背脊,溫柔安撫著他所有的不安與恨意。
傅瑾瑜在他懷中微微挪動,換了個姿勢,依舊貪戀這份安穩,牢牢埋首不願起身。“皇叔說要徹查到底,要將所有罪證公之於滿朝。”他語聲帶著壓抑的焦躁與不甘,“可朕等不住。一想到那些罪臣依舊立於朝堂,身著朝服,日日對朕俯首稱臣、口呼聖明,裝作忠良模樣,朕便心口發堵,恨意難平。”
餘下憤懣盡數哽在喉間,無從言說。夜瀾微微垂首,溫熱的下巴輕輕抵在他的發頂,溫柔包容他所有的少年戾氣與委屈。
“那就安心去查。”夜瀾的聲音極輕,卻帶著安定人心的篤定,“你皇叔籌謀周全,從未有半途而廢之事,此事定然水落石出。你信他,便夠了。”
傅瑾瑜悶悶應了一聲,稍稍收斂情緒,抬手推開他,後退半步抬頭望去。少年眼眶通紅,眼尾溼潤,鼻尖也染著淺紅,一副強忍哭過的模樣,脆弱得惹人憐惜。夜瀾望著他這副模樣,心口驟然一緊,似被軟物輕輕攥住,酸澀溫熱交織。他抬手,用乾淨的袖口細細拭去少年頰邊殘留的淚痕。
“你是大晟天子,九五之尊,人前不可落淚。”夜瀾輕聲道。
傅瑾瑜抬眸看他,啞聲反駁:“你從前說過,皇帝也是凡人,也有心緒愛恨。”
夜瀾微微一怔,隨即唇角漾開一抹極淡的淺笑,清淡溫柔,眼底繾綣溫情幾乎滿溢。他再次輕柔擦過他泛紅的眼角,柔聲叮囑:“那便只在我這裡哭。踏出這扇門,你便是君臨天下的帝王,再不可露半分脆弱。”
傅瑾瑜怔怔望著他溫柔眉眼,泛紅的眼底漸漸亮起一點澄澈堅定的微光。他伸手攥緊夜瀾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不肯鬆開。夜瀾垂眸看著他緊扣的手,未曾掙脫,順勢抬手將人重新攬回身側,讓他穩穩靠在自己肩頭。
屋內燈火淺淡柔和,窗外皓月當空,清輝遍灑。二人相依靜坐,再無言語,一室靜謐安然。夜瀾心頭默然輕嘆,若時光能永駐此刻,無朝堂詭譎、無血海深仇、無身份桎梏,他甘願傾盡所有換取片刻安寧。可他心知皆是妄想,明日天明,少年依舊要登臨朝堂,直面一眾奸佞,扛起帝王重擔。
而他,終究只是滯留大晟的北離質子,能做的寥寥無幾。唯有在此方寸小屋之中,護他片刻柔軟,容他卸下一身帝王鎧甲,安然倚靠須臾。
僅此片刻,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