賙濟川被押回京城這日,天降落雪,漫天碎白簌簌飄落,覆滿京城街巷亭臺,寒意浸骨徹涼。赤宵領命奔赴嶺南,一路快馬星馳、日夜不休,足足十二天風雨兼程,方才將人平安帶回。
賙濟川已是六十七歲高齡,滿頭鬚髮霜白,垂垂老矣,經年鄉野隱居雖養得一身硬朗筋骨,卻經不住千里顛簸風雪,踏入王府之時,渾身凍得瑟瑟發抖,衣衫覆滿薄雪,身形搖搖欲墜。可他抬眸望見端坐堂中的傅凌淵,心中積鬱十幾年的愧疚與惶恐瞬間崩塌,未待任何人審問問詢,撲通一聲重重跪地,俯首叩首,聲音蒼老沙啞。
“老臣有罪。當年先帝一案的所有內情,老臣盡數知曉,不敢隱瞞分毫。”
當夜,謝蘊便於王府密室連夜審訊。燭火搖曳,映得密室肅穆暗沉。賙濟川毫無抵賴之心,句句據實供述。
當年先帝崩逝前夕,他受錢明遠傳命脅迫,奉命篡改太醫院留存的診脈脈案。彼時他官微人輕,闔家老小性命盡數攥在蘇衡一眾權臣手中,被逼無奈,只能屈從作惡。
待他改完所有脈案、抹平罪證痕跡,便被一紙調令遠遠貶去嶺南偏地,禁錮一方十餘載,不得歸京。
這些年他隱於鄉野,看似安穩度日,實則日夜良心煎熬,夜夜夢魘纏身,屢屢夢見先帝慈容,愧疚悔恨從未斷絕。
供詞落筆畫押,字字屬實,與先帝親筆絕筆、孫德親口證詞兩兩對照,樁樁契合,句句印證,陳年鐵證嚴絲合縫,再無半點疏漏。
手握全套確鑿罪證,傅凌淵依舊沉穩剋制,未曾急於發難。他靜待三日,暗中排布天羅地網。謝蘊悄然調動京畿衛戍兵馬,悄然圍控蘇衡、錢文益府邸,嚴密監視錢明遠留京所有家眷,一舉一動盡數掌控。
玄影則統領暗衛閣眾人,晝夜緊盯蘇衡暗藏的私宅別院、城外據點,封死所有通風報信、逃竄脫身的路徑,杜絕半分意外。
第四日破曉,天光微亮,風雪未歇。傅凌淵並未前往金鑾殿早朝,一身素色常服,徑直去往太廟。
宮人依命請來了傅瑾瑜。叔侄二人立於先帝靈位之前,香火嫋嫋,莊嚴肅穆。二人恭恭敬敬上香、行叩拜大禮。
“皇兄,時隔數載,沉冤已清。臣弟今日,便為你討回所有公道。”
當日正午,京畿衛兵馬傾巢而出,雷霆行動遍佈京城各處,動作迅猛無聲。蘇衡端坐丞相府中尚不知情,當場被重兵拿捕;錢文益立身禮部衙署履職,猝不及防束手就擒;錢明遠留京家眷盡數收押,無一遺漏。
蘇衡麾下一眾盤根多年的核心黨羽、依附附逆的官員,盡數被同步控制。前後不過兩個時辰,所有涉案逆臣一網打盡,朝野蟄伏,無人敢妄動。
次日早朝,金鑾殿氣氛肅殺凝重,滿殿文武屏息凝神。傅凌淵將先帝親筆血書、孫德供詞、賙濟川畫押罪狀、溫如玉勘驗的藥理鐵證,悉數呈上御案,昭告滿朝。百官逐一審閱,殿中死寂一片,落針可聞,無人敢發一言。
蘇衡長跪殿中,半生權傾朝野的傲氣盡數磨滅,面色灰敗枯槁,默然不語,已然無力辯駁。錢文益心神俱潰,癱軟在地,連連叩首不止,額頭觸地聲聲作響,不停哀嚎認罪。錢明遠留京幼子代父領罪,渾身劇烈顫抖,如寒風枯葉,惶恐難安。
傅瑾瑜端坐龍椅之上,自始至終默然無言。他五指緊緊攥住龍椅扶手,待百官盡數閱完罪證,他方才緩緩起身,少年清亮嗓音響徹肅穆大殿,沉穩有力,擲地有聲,再無半分稚氣。
“蘇衡、錢文益、錢明遠,結黨弒君,罪孽滔天,罪無可赦。即刻抄沒全數家產,主犯凌遲處死。所有黨羽從犯,依律從嚴定罪。令三司會審,十日之內徹查完畢,當庭結案,昭示天下。”
“陛下聖明!”滿殿文武百官齊齊俯身跪拜,山呼震天。
傅瑾瑜目光未掃階下眾人,抬眸望向殿外灰濛濛的天際。朦朧天光之中,他彷彿看見先帝立於光影盡頭,眉眼溫柔,含笑望他。他悄然攥緊雙拳,心底輕聲默唸。父皇,兒臣不負囑託,終於為你洗雪沉冤,守住了這萬里江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