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衡一眾逆臣伏法的第三日。傅凌淵擇了一個清靜時日,他不欲張揚驚擾先帝靈安,唯獨攜玄影一人隨行。
傅凌淵緩步下車,抬眸望向那望不見盡頭的石階,神色沉靜無波,隨即抬步逐級而上。玄影始終緊隨在他身後半步之距,寸步不離,一如經年歲歲的相守,靜默相伴,無言隨行。
享殿朱門沉舊,推門而入時帶起一縷微涼冷風。傅凌淵靜立靈位前片刻,斂盡滿身風塵與朝堂銳氣,緩緩撩起衣袍屈膝下跪。雙膝落於冰涼刺骨的金磚之上,一聲沉悶輕響,消散在空寂殿宇之中。
玄影駐足殿外,並未相隨入內,斜倚廊下朱柱靜靜等候。
傅凌淵這一跪,便是許久。
他背脊挺得筆直,姿態端肅端正,雙手輕置於膝頭,目光靜靜落於靈位正中“文皇帝”三字之上。數年沉冤、半生籌謀、萬千重壓,皆凝於這無聲的凝望裡。
他無淚無聲,不訴悲慟,只靜靜相對,似是與自家兄長隔著生死陰陽,緩緩敘盡前塵過往、始末始末。
玄影靜立門外,聽著山間風聲,望著殿內那道孤寂堅韌的身影,心底全然通透。他知曉傅凌淵無需言語,數年隱忍、查案兇險、負重前行,千言萬語早已在心中默唸千百遍。今日這一跪,是告慰英靈,是清算舊賬,亦是給逝去兄長最鄭重的交代。
良久,殿內的人影終於微動。傅凌淵緩緩直起身,久跪的雙膝僵硬痠麻,微微虛晃,他伸手扶住冰涼的靈案邊沿,穩穩定住身形。轉過身時,目光精準落於殿門口的人影之上。玄影一身素色氅衣立在風雪初歇的簷下,衣袂被晚風輕輕拂動,安然如故。
傅凌淵唇角漾開一抹極淺的柔和,朝他輕輕抬手示意。
玄影抬步走入殿中,穩穩立在他身側。傅凌淵先看了一眼案上靈位,再側首望向身側之人,眉眼冷厲盡數褪去,染著一份難得坦蕩溫柔,語聲輕緩溫存。
“這是我兄長。”
他抬手輕輕握住玄影的手腕,微微用力,將人帶近半步,似是跨過歲月生死,將自己此生最敬重的親人,與最珍視的人,鄭重引薦相逢。
“我帶你來見見他。”
玄影心口微微一緊,喉頭微澀。目光落在那肅穆靈位,又側眸看向身側之人。長明燈柔光溫柔,撫平了傅凌淵一身殺伐戾氣,褪去了朝堂攝政王的冷硬,此刻的他,只是一個終於為兄洗雪沉冤的弟弟,溫柔坦蕩,赤誠純粹。這一引一見,無關君臣,無關朝野,只是至親相見,心腹相伴。
玄影斂盡心神,從容撩起袍角,端正屈膝,穩穩跪在傅凌淵方才跪過的青石位置旁。他對著先帝靈位,恭恭敬敬三叩首,額頭輕觸冰涼金磚。耳畔只剩自己沉穩有力的心跳,聲聲篤定。
“先帝在上。數年兇險,沉冤終雪。往後餘生,我必護他歲歲平安,伴他穩固山河,不負囑託,不負信任。”
禮畢,他直身跪坐,身姿端肅。傅凌淵垂眸望他一眼,心底暖意翻湧,亦再度屈膝下跪。二人並肩垂首,同跪靈前。長明燈溫柔光暈覆住兩道相靠的身影,將彼此的輪廓相融,歲歲相依,不離不棄。
殿外穿林風止,殘雪初霽。整座皇陵歸於極致肅穆的安寧,山河寂靜,風雪歸寧,沉冤終定,人心皆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