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舊案的徹底了結,遠比傅凌淵心中預估的更為迅捷利落。
蘇衡入獄第二日便徹底鬆口認罪,歷經連夜審訊、罪證對質,他心知大勢已去、無從抵賴,頑抗只會徒增折磨,索性全盤招供。
錢文益更是貪生怕死,為求從輕處置,將多年來依附蘇衡、結黨營私、共謀弒君的種種隱秘盡數吐露,細至年月始末、往來賄賂,樁樁件件清晰無疑,徹底坐實了一眾逆臣的罪狀。
錢明遠身故留罪,其子代父受過,被判流放嶺南苦寒之地,終生不得歸京。賙濟川感念先帝恩義,又不堪多年良心煎熬,主動坦誠全部內情,因戴罪立功免去死罪,判終身監禁獄中思過。
孫德身不由己深陷脅迫,最終幡然醒悟、冒死帶出先帝密信,功過相抵,從輕發配皇陵守陵,日夜相伴先帝陵寢,以餘生贖罪盡忠。
三司會審有條不紊、秉公徹查,僅七日便勘定全案、落下定局。蘇衡判凌遲極刑,錢文益斬立決,其餘大小黨羽皆依律量刑,罪責分明。
抄家當日,傅凌淵無心看佞臣落魄慘狀,只交由謝蘊全權清點打理。蘇衡盤踞朝堂二十餘載,搜刮斂財無數,府中金銀田產、奇珍異寶堆積如山,數額駭人驚心。
傅凌淵望著厚厚一疊家產清單,神色淡然,語聲平靜無波:“皆是民脂民膏,從百姓處搜刮而來,盡數歸還國庫、回饋山河。”
此案過後,朝堂迎來徹底的滌盪肅清。傅凌淵沉住氣不急不躁,未曾隨意補任親信,反倒令吏部嚴格考核在任官員,又命謝蘊暗中走訪朝野,將那些品性正直、身懷才幹,卻常年被蘇衡打壓埋沒的忠良之才逐一擢升重用。
朝野風氣煥然一新,昔日趨炎附勢、依附奸佞的官員,或是收斂鋒芒、謹慎立身,或是主動遞上請罪摺子悔過自新。
傅凌淵將所有請罪折一概留中,不責不究、靜觀其變,只下一道詔令,將先帝遺詔刻碑立於太廟門前,令文武百官日日瞻仰、時時自省,銘記君臣道義、江山本心。
經此一場朝堂浩劫,傅瑾瑜心性蛻變愈發驚人。他日日夙興夜寐、勤勉理政,天未破曉便起身入宮批覽奏摺,遇著民生、刑獄、吏治等疑難政務,便虛心向傅凌淵請教。
他的問題日漸深邃通透,不再拘泥表面粗淺,層層深究核心根本,偶爾連傅凌淵都需凝神思忖片刻,方能細細解答。
謝蘊私下看著少年帝王的飛速成長,忍不住對溫如玉感慨:“陛下心性眼界,一朝蛻變,好似驟然長大五歲,全然褪去稚氣。”溫如玉執筆未停,神色淡然應答:“歷經生死冤案、朝堂風雨,本就是該褪去懵懂、扛起山河的時候。”
蘇衡行刑當日,傅凌淵未曾前往刑場,不願再見奸佞落幕的汙濁光景。玄影孤身前往,靜立人群之外,冷眼旁觀全程。看著罪臣被押上刑臺,看著刀刃落下、罪伏法誅,他心中無快意、無憐憫,不起半分波瀾。
腦海中只反覆浮起先帝字字泣血的絕筆信,想起傅凌淵孤身跪立皇陵、獨承萬千悲慟的孤寂背影。陳年冤屈、半生隱忍盡數塵埃落定,他默然看過終局,轉身淡然離去。
折返王府時,暮色溫柔,書房燈火如常亮起。傅凌淵正伏案處理剩餘政務,眉眼沉靜安穩。玄影輕輕推門而入,靜立身側案前。
傅凌淵抬眸望他,輕聲問詢:“結束了?”
“結束了。”玄影語聲平穩。
傅凌淵放下手中硃筆,身子微微後靠,靜靜凝望著身前之人,目光溫柔綿長,藏著數不盡的心疼與釋然。他伸手輕輕一帶,將玄影攬入懷中,讓他安穩落座在自己膝頭。玄影溫順未掙,靜靜依偎著他。傅凌淵將下巴輕抵在他肩頭,闔上眼眸,卸下了連日所有的沉重與疲憊。
“從今往後。”他語聲微悶,帶著沉澱已久的溫柔執念,“這朝堂之上,再也無人敢動你分毫。”
“屬下本就不懼旁人算計。”玄影輕聲回道。
“我知曉。”傅凌淵低聲呢喃,“可我捨不得,不願你再受半分風雨、半分委屈。”
玄影心頭一暖,不再多言。他微微偏頭,以微涼臉頰輕輕蹭過傅凌淵的額角,溫柔安撫著他所有的緊繃與疲累。二人靜靜相擁,無聲相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