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影的傷養了大半個月,才被溫如玉允准下地多走動。
這大半個月裡,傅凌淵把“養人”這件事做到了極致。他讓趙全把每日的膳單拿過來親自過目,什麼補氣血、什麼養筋骨,一樣一樣地問溫如玉。
溫如玉起先還耐著性子答,後來被他問煩了,直接扔了一本《食療本草》過來,說:“王爺自己看。我忙著呢。”傅凌淵也不惱,當真把那本書翻了一遍,還做了幾處批註。
從第二日起,玄影的桌上便變著花樣地擺吃食。早上是紅棗桂圓粥,中午是黃芪燉雞湯,晚上是山藥排骨湯。中間還穿插著各式各樣的小點——茯苓糕、芝麻糊、核桃酥。玄影起初還老老實實地吃,可連吃了七八日之後,他看見紅棗就條件反射地皺眉。
有一日午後,傅凌淵端了一碗黑乎乎的東西進來,擱在榻邊的小几上。玄影低頭一看,那碗裡盛的像是某種羹,顏色深得發黑,表面還浮著幾片不知名的藥材。他抬頭看了看傅凌淵,又看了看那碗東西,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是什麼?”他問。
“當歸羊肉羹。”傅凌淵說,“溫如玉說這個補氣血最好。”
“溫大夫說的?”玄影懷疑地看了一眼那碗顏色可疑的羹,“這顏色……不像是溫大夫的手藝。”
傅凌淵面不改色:“我做的。”
玄影又沉默了一會兒。他端起那碗羹,湊到鼻尖聞了聞。說不上難聞,可也絕對稱不上香。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進嘴裡。那味道又苦又羶,還帶著一股子焦味。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可到底沒吐出來,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羹喝完了。
傅凌淵坐在旁邊看他喝完,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接過空碗,擱在案上,又順手遞了杯溫水過去。玄影接過來漱了漱口,把那股怪味壓下去。
“明日別做了。”他說。
“為什麼?”傅凌淵問。
“太麻煩。”玄影說。他沒好意思說“太難吃”,換了個委婉的說法。
“不麻煩。”傅凌淵說,“我讓趙全把灶上的火看著,我親自下廚。你吃完了,我再去批摺子,兩不耽誤。”
玄影看著他,欲言又止。傅凌淵那副表情,坦然得很,像是在做一件天經地義的事。玄影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遠遠看著傅凌淵時,那人坐在朝堂上,殺伐決斷,滿朝文武噤若寒蟬。他那時怎麼也想不到,有朝一日,這個人會為他下廚,還一臉認真地問他“為什麼”。
“凌淵。”他叫了一聲。
“嗯。”
“你做的東西……”玄影斟酌著措辭,“味道很特別。”
傅凌淵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彎意極淡,卻帶著幾分瞭然。
“不好吃就直說。”他說,“我明日換個方子。”
玄影沒忍住,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可落在傅凌淵眼裡,比什麼山珍海味都受用。他伸手,把玄影鬢角一縷散下來的碎髮別到耳後,指尖在他耳廓上輕輕蹭了一下。玄影的耳朵又紅了。他別開臉,把剩下的溫水喝完,假裝沒看見傅凌淵臉上那點得逞的笑。
第二日,傅凌淵果然換了個方子。這回做的是蓮子百合粥,顏色總算正常了,味道也清淡了許多。玄影一口一口地喝著,覺得比昨日的當歸羊肉羹強了不止一星半點。他正喝著,傅凌淵忽然從袖中摸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遞了過來。玄影接過去展開一看,是一份膳單。上頭密密麻麻列了幾十樣,從粥品到湯羹,從糕點到小菜,每一道後面都標註了功效和火候。
“這是……”玄影問。
“本王寫的。”傅凌淵說,“往後你吃什麼,按這個來。我讓趙全照著做。我若有空,便我自己來。”
玄影低頭看著那張膳單。傅凌淵的字跡他太熟了——冷厲、乾脆、力透紙背。可這張單子上的字,卻比往日多了幾分耐心。每一條都寫得極細,連“粥要熬到米粒開花”這種話都寫上了。玄影把那張紙摺好,收進懷裡。
“怎麼收起來了?”傅凌淵問。
“留著。”玄影說,“以後老了,拿出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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