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春天來得遲。二月過半，這日午後，日頭難得地好。料峭的晨風早已褪去，暖融融的陽光鋪滿整座王府庭院，驅散了連日的微涼。
傅凌淵從宮裡回來，褪去朝服一身輕簡，見天光清朗溫柔，便拉著玄影去園子裡走走。玄影的傷已好了大半，走慢些已無大礙，只是臟腑尚且虛弱，走久了還會有些氣短喘息。
傅凌淵走在前頭，步子放得極慢，刻意壓下了往日的沉穩步調，像是在遷就身側之人，又像是甘願慢下來，獨享這份閒適時光。
玄影跟在他半步之後，身上那件厚重壓抑的玄色常服換成了件稍淺的墨青，料子輕薄柔軟，襯得整個人清瘦挺拔了幾分，眉眼間的倦意散盡，也精神了許多。
兩人沿著蜿蜒的石子小徑慢慢往裡走。玄影的目光在那些初綻的花上停了一瞬，便淡淡移開了。他素來寡淡，看花從來只是看，不覺得有什麼驚豔別緻。可傅凌淵今日卻像是專程來看花的。他走走停停，偶爾抬手輕柔撥開一枝擋路的枝條，偶爾側首回頭，輕聲確認玄影穩穩跟上。
走到那棵年歲久遠的老桃樹下時，傅凌淵停住了。
玄影仰頭去看那些花。他下巴微抬，脖頸拉出一條極乾淨的弧線，日光從繁密花枝間錯落漏下來，在他清雋的臉上落了幾片斑駁碎影。他安靜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那些層層疊疊的繁花也沒什麼好看的，倒不如頭頂這片天。天藍得清透澄澈，像被春風細細洗過似的，乾淨又溫柔。
他正想收回目光，忽然覺得有一道沉靜溫柔的視線穩穩落在自己臉上，繾綣又專注。他下意識偏過頭。
傅凌淵正看著他。那人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負著雙手，往日凌厲深邃的眉目全然舒朗，嘴角噙著一點極淡極軟的笑意。他看的不是滿樹繁花，眼底盛放的從來不是春色。他看的是玄影看花的模樣。
玄影被他看得心底微顫，莫名有些不自在，連忙別開眼去。可傅凌淵已經緩步走上前來。他伸出修長的手，極輕地替玄影拂去了落在髮間的幾片粉白花瓣。那動作慢而穩，帶著極致的溫柔，指尖輕輕掠過玄影的鬢角，帶著一點乾燥溫熱的暖意。
玄影的耳根倏地紅透了一片，染上淺淺緋色。他微微偏了偏頭，心頭悸動不已，卻到底沒有躲開這份親暱。
“落了一頭。”傅凌淵說，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多謝王爺。”玄影說。
“叫名字。”
“多謝凌淵。”
傅凌淵眼底漾開淺淡笑意，滿意地收回手。他沒有再往前走，就靜靜站在灼灼桃樹下，目光繾綣地望著玄影。
輕柔春風又起，簌簌風聲掠過枝頭，粉嫩花瓣悠悠揚揚落了兩人一身一地。玄影被他看得渾身發燙、滿心不自在，便沒話找話地輕聲問了一句：“王爺今日不忙？”
“忙。”傅凌淵說:“可再忙也得陪你看花。”
玄影張了張嘴，一時語塞，什麼也說不出來。他低下頭，望著滿地鋪展的粉白花瓣，心頭暖意融融，忽然覺得這滿園遲來的春色，確實比往年好看了許多。
大約是因為多了一個人靜靜站在自己身邊。那個人不僅在陪自己看花。他還在滿心滿眼地看著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