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裡靜了一下。
謝蘊看看蕭知瑜，看看鄭姝，又看向那盆桂露水。
水沒潑出來，可鄭姝剛才手抖的時候，在盆邊留下了一道淺灰的指印，像個髒乎乎的記號。
謝蘊對周嬤嬤開口，聲音平得沒有波瀾：
“殿下金口免了杖刑。跪階一刻，照舊執行。杖刑免了，改成掌頰兩下，儆戒她的失儀之過。”
掌頰這兩個字，比杖刑還讓人羞窘。它不疼，卻是當眾把庶妃的臉面踩下去。
明明白白告訴所有人，她終究只是個妾。鄭姝指節攥得發白，卻硬是撐著臉上的笑，走到正院臺階前，跪了下去。
謝蘊抬眼，看向廊柱暗處站著的無驚。
這話不是說給鄭姝聽的，卻剛好被廊風送進所有人耳朵裡：
“記進檔冊。永昌七年七月二十一，鄭庶妃失儀犯上、驚擾儲嗣未遂，太子口諭從輕發落：罰跪正院階下一刻，掌頰兩下，以正尊卑位次。正院蓋印，附入核簿。”
兩聲脆響不重，卻聽得清清楚楚。
廳裡的侍女沒人敢抬眼。鄭姝首挺挺跪著，背繃得筆首。
她半張臉火辣辣地燒，另一半臉卻冷得像瓷。
她用餘光掃過謝蘊擱在膝上的手。那隻手穩得不像懷了六個月身孕的人，倒像常年握印的手。
一刻過後，鄭姝站起身。
她禮數週全，挑不出半點錯處，行禮告退。走之前她回頭看了謝蘊一眼，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姐姐今日這記印，烙得很正。可姐姐別忘了 —— 炭份能限額，下人能責罰，可肚子裡的孩子，不是你一輩子能鎖在規矩框裡的東西。等孩子生下來，你要守的就不是臺階上的位次，是嫡庶的分量。到時候，你猜殿下是保規矩，還是保兒子？”
謝蘊沒回話。她合上核簿，指腹抹過封皮印框邊的一粒灰塵，像抹掉鄭姝剛才留在盆邊的那道指印。
九月十二，子時過半。
東宮正院的產房，外頭是扇厚重的楠木門。
門裡擋著一道屏風，屏風外就是等候的偏廊。廊下按規矩點了三層燈。
最外圈站著內廷司的粗使太監和宮女，中間兩個太醫院學徒捧著藥箱等著，最靠屏風的地方，站著正院的周嬤嬤和兩個女官。
三個人一聲不吭，像三塊立著的石碑。
再往外些，是側妃陳沅、庶妃鄭姝和徐婉寧待的地方。
說是在側殿候著，其實就是在廊道寬點的地方鋪了氈毯，擺了三張矮凳。
連茶水都按 “產房氣濁” 的規矩，換成了溫白水。
裡頭謝蘊己經進去六個時辰了。
產婆的聲音從屏風縫裡傳出來，不是亮堂的喊，是悶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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