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沅當晚回了自己院子,沒睡。她讓採藍把廊下聽來的零碎訊息,用最短的話寫在窄紙上。
紙條摺好,不封口,也不署名。她讓採藍透過陳家在京裡的暗線,把紙條遞去兩個地方。
一個是陳家舊部在都察院的遠親主事,讓他不經意間在衙門值房嘆一句 “東宮誕下的孩子有異狀,怕是不詳……”。
另一個地方更遠,是讓她的人留意崔嚴老侍郎近日對秦王河工案卷宗的態度。
採藍低聲問:“娘娘…… 這麼做,不就等於藉著咱們的口,把‘不祥’的說法坐實了嗎?”
陳沅看著燈影裡的翡翠鐲子,過了很久才說:“我不是要坐實不祥。我要坐實的是,東宮正院的遮羞布,己經薄得透光了。誰要是擋了光,誰就得挨刀。謝蘊方才那句母后說的是真的,是她自己把刀柄遞到了別人手裡。”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 別可憐她。可憐她的人,下一刀就會砍到自己脖子上。”
等天矇矇亮的時候,東宮各院的下人嘴裡,己經傳出了一套完整的說法。
不全是假的,都是用真的碎片拼起來的。
有人說太子妃親口提起皇后當年說過近親生子不健康,有人說孩子指頭並著舉不起來,還有人說太醫只敢寫稟賦異常,太子當場讓太子妃閉嘴,最後太子妃氣暈了過去。
這些碎片拼到一起,就生出了各種說法。
什麼不祥之兆,什麼陰祟從冷宮來的,還有說皇后早就知道卻不攔著,是故意詛咒。
沒人說得清是誰先拼起來的,鄭姝放的風聲、陳沅鋪的暗線、趙媽媽的慌張、周嬤嬤那句 “勿驚駕” 留的口子,全都攪在了一起。
產房裡,謝蘊在天亮前又醒了過來。她醒後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太子 —— 太子早就不在了。
她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側的被角,再看向矮榻上那團素帛。
然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最後一點身為妻子的柔軟徹底褪了下去,只剩一股在產褥裡也能淬出來的冷硬。
她低聲叫周嬤嬤,聲音冷得像把印按在紙上:“…… 方才本宮那句母后說的是真的,外頭傳了多遠了?”
周嬤嬤喉嚨動了動:“…… 怕是…… 己經傳得夠遠了。”
謝蘊唇角淡淡地彎了一下,不是笑,帶著一股冷意。“好。夠遠才好。”
她手指在被角上敲了兩下,輕得像在敲正院簿冊封皮的印框。
“去,讓劉嬤嬤備好紙筆。本宮有句話,要‘不經意’地傳到坤寧宮的走廊上去。”
窗外的天青得發灰,簷下的鐵馬在晨風裡 “叮” 地響了一聲,像把昨夜那半聲嬰啼的迴音,敲進了所有人的骨頭縫裡。
天剛矇矇亮。
產房的楠木門剛關嚴,走廊裡的氣氛就很緊張。
太醫進進出出,趙媽媽喊啞了嗓子,周嬤嬤臉色很難看。
各院的小太監和粗使宮女都不說話,個個豎著耳朵聽裡面的動靜。
謝蘊醒過來,最先感覺到的不是疼,是冷。
她心裡空落落的,像手邊該放著東西,伸手卻摸了個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