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聽著周全，不是反對存檔，實際是要把這件事歸到東宮的文書流程裡。
明眼人都聽得出來，太子想把秦王的這份功勞，變成 “太子核准後再送宗正存檔”，不是 “秦王首接報給宗正存檔”。就差這一道手續，功勞算誰的，分量就偏了半分。
蕭庭深深看了蕭知瑜一眼，沒點頭也沒搖頭，只對魏柏年說：“就按太子說的辦。右春坊謄完，朕先過目，再送宗正府。”
“臣領旨。”
散朝後，蕭知瑜走在閣門內的甬道上，身邊只跟著貼身內侍。
春風吹過宮牆，他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像是隨口提的：“魏柏年今天上的摺子，是誰讓他提‘宗正存檔’這西個字的？”
內侍壓低聲音回道：“聽說是崔老侍郎的主意。崔公昨天在宴席上，跟工部的人提過‘白紙黑字’的說法。”
蕭知瑜腳步沒停，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像刀背閃過的冷光。
“崔公啊……”
他低聲念著，話裡帶笑卻沒半點暖意，“人老了，總愛拿史書上的道理壓人。”
他轉頭吩咐內侍：“你去給右春坊傳句話。謄寫的時候，在秦王的名銜前面加一行小字：‘奉太子令複核’。別讓旁人忘了，這宮裡是誰當家。”
內侍低聲應下，心裡卻泛起一陣寒意。
太子這不是要給秦王記功，是要給秦王的功勞蓋印，蓋的是東宮的印。
同日午後，東宮正院偏廳。
訊息傳到東宮時，謝蘊正坐在偏廳裡，聽內廷司的嬤嬤念 “遇喜檔” 的新條目。
她小腹還看不出懷孕，可腰上的束帶己經比平時鬆了半指。她坐得很穩，整個人看著十分沉靜。
劉嬤嬤掀簾進來，壓低聲音說：“娘娘，朝堂傳來訊息。工部請旨把秦王的河工冊子送宗正府存檔，太子殿下吩咐右春坊謄寫時，加一行‘奉太子令複核’。”
謝蘊手裡握著紫毫筆，正往檔冊天頭點硃批，手半分沒停，只嘴角微微揚了一下：“殿下這是聰明人用的聰明辦法。他不打壓弟弟，只抓著功勞的核準權。你急什麼？”
劉嬤嬤說：“奴婢不是急。是鄭院那邊，今早有人放話，說秦王都要入宗正功績檔了。以後這東宮裡，只怕咱們的名頭，還不如一個會算河工的王爺。”
謝蘊抬起眼，目光像冬天的寒水一樣清冷：“鄭姝那張嘴，隨她去說。她越嚷，越顯得她只會在背後搬弄是非。你去辦兩件事。”
她放下筆，用指尖在檔冊封皮上慢慢畫了個 “正” 字，像在畫一道看不見的界線。
“第一，從今天起，正院的飲食、薰香、炭火，全走內廷司正檔，不再經過東宮各院週轉。讓底下人都明白，我懷胎期間，不光要避嫌，還要杜絕所有牽扯。傳話的、遞東西的、亂走門路的，全攔下。”
“第二……”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通往坤寧宮的甬道，“太子今天在朝堂給二弟的功勞蓋了章，回頭肯定會來正院坐一坐，喝碗安胎棗蜜茶。他來的時候，你讓院裡的人都各司其職。我就是要讓他看見，我不結黨、不打聽外事、不沾朝堂的邊，只安安分分養胎、打理內務。”
劉嬤嬤低下頭：“…… 娘娘這是給太子吃定心丸？”
謝蘊重新拿起筆，硃紅批語落在紙上，是鮮亮的一捺：“不是定心丸，是規矩。要讓所有人都習慣，東宮正院的門，只朝一個方向開。”
同日傍晚，坤寧宮。
林歲安收到訊息的時間，比朝堂散朝晚不了多少。
無驚把宗正存檔的抄件遞上來時，她正給知恆裁春衫的新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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