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的燈己經連成一串,坤寧宮的燈也亮著。兩排燈光中間隔著的那段黑暗,今晚看著比昨夜更長。
“不是防備。” 她語氣平淡,“是怕將來有一天,有人拿著右春坊謄清的筆,亂改他的本事從哪學來、辦事的材料是誰給的、用的銀子是誰批的。”
她停了停,又補了一句,更像是說給自己聽:
“知瑜那句‘奉太子令複核’,聽著是按規矩來。可規矩這種東西,誰握著謄寫的筆,誰說了算。功勞算在誰頭上,全看他怎麼寫。”
傍晚時分,蕭知瑜親自來了坤寧宮。
他不是來請罪,也不是來解釋。
按宮裡的規矩,他得把右春坊的謄清本送母后查閱。
他進門的時候,蕭知恆正趴在矮案上描紅,小孩子聽見腳步聲,抬頭喊了聲 “哥!”,又低下頭繼續寫字。
阿滿跟在太子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手裡抱著那捲原稿。
他進了暖閣,規規矩矩行了禮,雙手把卷子呈給林歲安。
阿滿垂著眸,聲音清亮:“母后,原稿兒臣都帶來了,後頭還夾著每一步的演算草稿,母后要是細看,隨時能翻。”
林歲安接過卷子時,掃了他一眼,語氣軟了些:“你辦事素來穩妥,母后自然放心。”
“母后,右春坊的謄清本,兒臣讓人加了一行字:‘永定河測圖與治水法度,秦王奉旨參核,右春坊謄’。工部的原冊我沒動過,母后可以對照著看。”
他說 “奉旨”,沒提 “奉太子令”。這一個詞的差別,林歲安聽明白了。
阿滿是拿父皇的旨意當擋箭牌,不讓太子把功勞全算到東宮頭上。
林歲安接過冊子翻了兩頁。圖紙、表格、賬目、比例,全都沒錯。
她合上冊子,抬眼看向蕭知瑜:
“殿下,右春坊謄清、詹事府備核這套流程,以後再遇到這類事,只要沾著‘東宮輔臣’西個字,本宮只問一句。你們核查的是功績本身,還是核查誰允許他立下這份功績?”
蕭知瑜迎著她的目光,沒躲閃,臉上笑意依舊平穩:
“母后,兒臣核查的是功績。只是功績一旦落到紙上,就得有個管這份文書的署名。不然的話,朝堂上的人明天就能把秦王能幹的事,說成陛下偏心庶出皇子。”
這句話,第一次把阿滿的能力和嫡長子的儲位,擰成了文書上互相牽扯的同一個關鍵點。
林歲安看著眼前的少年,這是她一手扶上儲君之位的孩子。
可她忽然覺得,他今天說的每句話,都站在太子的位置上,沒有一個字站在兒子的角度。
她把謄清本遞回去,聲音不高:“那殿下記住。文書歸你管。人歸本宮管。”
蕭知瑜微微一愣,沒接話,只低聲應道:“…… 兒臣知道了。”
他走後,知恆立刻舉著描紅本顛顛跑過來獻寶,仰著小臉笑:“母后你看!先生今天誇我這個‘永’字寫得比昨日穩當!”
紙上的 “永” 字歪歪扭扭,可一筆一畫都沒少。
林歲安伸手點了點他的額頭,笑著道:“我們知恆長進了,等會兒讓小廚房給你端一碟桂花奶糕當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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