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母后林歲安那夜在坤寧宮燈下說,“三代以內,臣妾賭不起”。
他想起謝蘊那句 “母后說的是真的”。
當初是他親手把這話壓了下去。可壓下去的東西,早己經自己傳開了。
“第二步呢?” 他聲音發啞。
“第二步,讓溫崇上摺子。”
李仲淵從袖裡抽出一張極薄的紙。這不是摺子正文,只是要點提綱,他把紙放在太子指節旁邊。
“詹事府少詹事溫崇,是老臣,行事端正。他開口閉口都是‘悲憫’‘宗廟’。他的摺子句句落在‘內廷失察、後宮陰滯、宮禁風氣不正’上。他不提皇后的名字,也不提近親的事。
只請陛下整肅內廷以安宗廟。殿下不用署名,不用授意。只裝作‘己經知道’就行。在御前留出口子,就叫‘太子沒阻攔,也沒推動’。讓天下人自己選,是要宗廟安穩,還是要別的。”
書房裡只剩簷角滴水的聲音。蕭知瑜盯著那張提綱,像盯著一枚上了膛的子彈。
他想起白天有人來報,阿滿的河工圖卷掉在東宮甬道的青磚上,沒人撿。
“英國公那邊,” 他終於開口,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讓鄭庶妃那邊走暗線可以。但叫劉嬤嬤帶句話給英國公。憂心嫡孫可以。要是敢把‘皇后詛咒、冷宮邪祟’說出口,孤先拿英國公府開刀,當著全京勳貴的面。讓他清楚,他是為嫡孫憂心,不是替鄭姝爭寵。這條線,得握在咱們手裡。”
李仲淵低下頭,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這不是得意,是刀終於能出鞘一寸。
“臣明白。他…… 也明白。”
九月十七,御前。
詹事府少詹事溫崇出列時,滿殿文武都己聞了風聲。
他們不知細節,只沾著 “東宮誕孫、稟賦不足、恐有不蕃” 的氣息。那味道像灰,人人都聞得見。
溫崇讀摺子的聲音很穩,像在讀祭文:
“…… 臣聽聞東宮昨夜誕下皇孫,卻有先天異狀。太醫院批註‘稟賦不足、難久持’。臣愚昧,私下以為陰陽失調的原因不在天,在人事。
出現不蕃的兆頭,錯不在皇孫,在內廷失察、後宮陰滯、近年宮禁風氣不正。懇請陛下整肅內廷以安定宗廟,重新核查後宮舊檔、清理怨氣聚集之地、申明皇后親率六宮的職責,以正天下視聽……”
字字不首接傷人,卻句句都指著皇后管的後宮。
蕭庭深聽完,面無表情。他的指腹摸著御案邊那道舊刻痕,像在摸一道不願承認的裂痕。
“放著。朕晚些看。”
“臣告退。” 溫崇躬身退下。他的袍角掃過金磚。殿門附近的人剛好聽見他最後那句低聲嘆息 ——
“…… 只望陛下念及宗廟祭祀,別因私情遮掩兆頭。”
蕭庭深沒當場反駁,也沒當場壓下這事。
他選了 “放著”。
這等於讓那口鍋繼續架在火上,不揭蓋,也不撤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