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五年,靖王側妃生女嬰,有心雜音,半歲便沒了。
永昌六年…… 他掃到一半,喉結動了動,抬眼問:“賀岐山肯給這些?”
“只肯給一半。” 林歲安聲音不高,像在說旁人的事。
“另一半,得本宮自己去檔房翻。他怕沾了‘近親’的名頭,可‘源近之體,史有前例’這八個字,他敢說出口,是因為本宮給他留了‘治病救人、為後世留依據’的臺階。”
她抬眼看向阿滿,“你兄長今天,沒攔溫崇。”
這不是問話,是陳述。
阿滿在她對面坐下,沒坐凳子,只坐在地毯邊緣,背靠榻沿,和小時候聽她講《水經注》時的姿勢一樣。
“沒授意,也沒攔。” 阿滿把這西個字重複了一遍。
“是李仲淵出的主意,把‘皇嗣不蕃’的由頭引到後宮失檢、掖庭積弊上,讓溫崇出頭遞刀。英國公府那邊,鄭姝讓劉嬤嬤遞了‘憂嫡孫’的話。那老公爺今天在勳臣聚會上說了句‘老臣憂心嫡脈’,清流那邊就敢把奏摺湊成‘文武百官都憂心’的架勢。”
林歲安聽完,沒拍桌,也沒嘆氣,
只慢慢把那頁抄紙捲起來,卷得很緊。
她抬眼時,眼底寒意很重,也帶著失望。
“他坐在那個位置上,就得先保住位子。”
她聲音很平,像在給阿滿講一道題。
“要保位,就得有人當那根不穩的根。他選了這根,就不能不斬斷。”
阿滿盯著她。他第一次看清,這位從小喊到大的母后,心裡早有盤算。
他喉結動了動,沒叫母后,只嗯了一聲,順著她的話往下說:“那根…… 是您。”
林歲安的手在卷好的抄紙上停了片刻,接著繼續把素青繫帶繫緊。系完她才抬眼看阿滿。
“根也可以是謝蘊,是鄭姝,是徐婉寧。誰離‘不蕃’的名頭近,誰就能被當成根。他今天選了‘母后預警’這條線裡最軟的一頭,因為謝蘊自己把刀柄遞到了他手裡。”
她頓了頓,繫帶末端在指間繞了一圈,“阿滿,母后不想你恨他。人是複雜的個體,很多時候,都是自己最重要。在權利得失上,甚至重於生命。本宮是他權衡利弊後,在他心裡最易斷的一根。”
阿滿坐在地毯邊,背靠榻沿,燈影把他的睫毛投在臉頰上。
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很低,每個字都落得很實:“…… 兒子不恨他,但也無法原諒他。娘,您不難過嗎?”
“難過,是肯定的。可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娘怎麼知道,他會有今日有作為。娘不在他年少時,袖手旁觀,就是求個問心無愧。”
林歲安把卷好的抄紙放到他手邊。
“你去東宮一趟。別叫他殿下,叫哥。看看他是不是一時糊塗,被人帶偏了,若是他一意孤行,你就按自己想法做吧。”
阿滿低頭看了看那捲抄紙,又看了看自己袖口那道灰。
那是昨夜摔在青磚上蹭的,他沒洗掉,像特意留的記號。
他站起身,把抄紙放回格子裡,只把河工圖重新卷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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