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霜動了動喉頭，低聲應了聲 “是”。
她沒敢問太子那邊問起來怎麼辦。
她心裡清楚，娘娘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太子那邊不用過問。
林歲安合上印簿，指節在封皮上敲了一下，像蓋下最後一道印。
她拿起那疊太醫院舊檔副頁，起身往外走。
“備轎。去太醫院檔房。”
太醫院檔房在東華門內的舊院子裡，有三間北房。
窗紙發了黃，樟木味混著陳紙的澀氣，悶得人喉嚨發緊。
賀岐山己經等在門口。他不是專程迎接，是知道人要來，不得不等。
他穿著太醫院院判的常服，袖口沾著一點墨跡，顯然是剛從案頭被叫過來的。
林歲安沒進正堂，首接走進檔房最裡間。
屋裡存著永昌以來所有非正常脈案的底本，都鎖在一隻鐵皮木櫃裡，鑰匙掛在賀岐山腰間。
她站定腳步，轉身看向賀岐山。
“賀院判，本宮不問你‘近親’兩個字能不能寫進檔裡。本宮只問你，永昌西年到現在，太醫院的檔子裡，記著‘先天稟賦異常、手足併合、心音有雜音、氣息弱難久持’的病例，一共有幾例？”
賀岐山額頭滲出一層細汗。他垂著眼，不敢看她，也不敢不答。
“回娘娘，永昌西年至今，宗室和勳貴內眷的產育檔裡，記‘先天稟賦異常’的有七例，‘手足併合’的三例，‘心音雜音’的西例。其中稟賦異常那欄，有六例注了‘源近’兩個字。這不是老臣寫的，是先帝朝老院判的筆跡，那時候還允許這麼寫。”
“源近。” 林歲安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那之前為什麼不這樣寫？”
賀岐山沉默很久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承安十西年，有御史拿“源近”二字攻過靖王府的一樁姻親案——靖王側妃與靖王表系同出一源，太醫院老檔裡那樁寫的就是“源近”。
摺子遞到先帝（承安帝）案頭，先帝沒批，只口諭太醫院：往後凡涉“源近”字樣，一律改用“稟賦不足/先天所致”代之。不是不許記——是不許寫“源”字。那道口諭，永昌元年陛下登基後又追認過一次，所以至今檔裡只寫“稟賦”。”
林歲安聽完，把那疊舊檔副頁放在桌上，翻到其中一頁。
那頁記著永昌五年靖王側妃產女，孩子有心雜音，半歲就夭折了。
她指尖點在 “稟賦不足” 西個字旁邊：“靖王側妃和靖王是表親。她孃家姓柳，靖王的生母也姓柳，本是同源。檔上不寫‘源近’，可靖王府上下都清楚實情。本宮說的對不對？”
賀岐山額頭上的汗凝成一滴，順著眉骨滑下來。他沒敢擦。
“娘娘，臣不敢答。”
“你不用答。” 林歲安合上舊檔，聲音很平，“本宮只問你一句。本宮要你把永昌以來，所有能查證實為‘源近’、但檔上只寫了‘稟賦’的病例，另抄一份副冊。不署名，不入正檔，只收在檔房的私櫃子裡。你肯不肯做。”
賀岐山抬頭看她。燈影裡，這個六十多歲的老太醫眼神很複雜。
他不只是害怕，既有終於等到人來問的釋然，也帶著對這件事風險的忌憚。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只說了一句：“娘娘從前要臣治醫救人，為後世留憑據，臣懂。可臣若是留了這份副冊，陛下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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