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滿被乳母抱走時,小手還攥著蕭庭深衣襟上的一縷流蘇。
他黑亮的眼睛先看了看父親依舊皺著的眉頭,又看了看母親,然後忽然湊到蕭庭深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說:“爹爹,不怕,壞蛋來了,阿滿幫爹爹打。”
孩子的話很簡單,卻有著讓人信服的力量。
蕭庭深心裡猛地一震,他看著兒子被抱出門的小小身影,過了好一會兒,才轉回頭看向林歲安。
林歲安轉了下頭,不看他,心想你兒子可是胎裡重生的。
蕭庭深眼裡帶著複雜情緒:這孩子太聰明、太敏銳了,遠超他的年紀,有時候甚至讓人心裡發慌。
書房門被輕輕合上,把孩子的氣息隔在了外面。
房間裡又恢復了成年人之間的凝重,空氣中滿是權謀和血腥味。
“景王……”蕭庭深慢慢說出這兩個字,走回書案後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光滑的紅木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老三這個人,這些年看著不顯眼,可他心裡的那根刺,從來沒有拔出來過。”
林歲安給蕭庭深續上熱茶,安安靜靜待在一旁,等著他繼續說。
她知道,蕭庭深說的那根刺,指的是三年前驚動朝野的“北境軍糧案”。
蕭庭深端起茶杯,卻沒有喝。
他的目光穿過杯子裡的熱氣,好像回到了三年前那個風雪很大的冬天。
“那年冬天特別冷,北狄人像是瘋了一樣,集合了五萬騎兵,猛攻雁回關。糧草本不夠,偏偏後方的補給一首不到。本王接連發了十二道急奏催糧,朝廷的回覆總是‘己經在路上了’。”
蕭庭深的聲音很平靜,但林歲安能聽出這平靜下面藏著的洶湧情緒。
“後來,糧草終於到了。押運糧草的官員是景王推薦的,名叫王弼,是個平時不顯眼的五品武官。糧車在離大營八十里的黑風峪遭到了襲擊。等本王接到急報,帶兵趕到的時候,只看到滿地燒焦的車輛殘骸,還有幾百具押糧士兵的屍體,糧食一粒都沒剩下。”
“是北狄的遊騎兵乾的嗎?”林歲安能猜到,答案不會這麼簡單。
“現場做得很像北狄人乾的。”蕭庭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嘲諷。
“有北狄人的箭,還有幾具穿著狄人皮襖、但臉被砍爛的屍體。黑風峪地形險要,易守難攻,路不熟,準備不夠,大批遊騎兵根本進不去。王弼帶了八百個押運士兵,只有幾個離得遠的斥候僥倖活了下來。他們說,當時車陣突然從裡面起火,之後才有‘狄人’衝了出來。”
蕭庭深放下茶杯,看向林歲安,眼神鋒利得像刀。
“從內部起火,這說明什麼?要麼押運兵裡有很多內鬼一起動手;要麼就是糧食被做了手腳,能讓糧食燃燒或者引爆。王弼也失蹤了。朝廷派來查案的欽差,是沈貴妃的孃家侄子,最後定的罪名是‘押運官王弼疏忽職守,遇到流寇襲擊,保護糧草不力,害怕治罪就逃跑了’。而負責監督運送糧草的總負責人,就是本王那位好三侄兒景王。”
“那批糧草,”林歲安心裡一緊,“和當時的戰局有關係嗎?”
“那批糧草關係著左翼五千將士的性命。”蕭庭深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帶著金屬摩擦般的乾澀。
“他們斷糧了七天,最後只能殺戰馬、挖草根充飢。北狄人趁機猛攻,他們餓著肚子,連刀都舉不起來,防線被突破了……五千個將士,最後只回來了八百個殘兵。帶兵的馮老將軍,是我師父的老部下,他在關外丟了一條胳膊,回來後就吐了血,第二年春天就去世了。”
林歲安能想象出當時的慘烈,也能感受到蕭庭深平靜敘述下的滔天怒火和深深悔恨。
他作為主帥,眼睜睜看著部下因為一場“意外”缺糧而戰死,那種無力和憤怒,差點把他壓垮。
“王爺,您懷疑是景王殿下故意這麼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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