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點半，繼母準時敲了她的門。
“阮檸？醒了沒？媽給你熱了杯牛奶，還有你愛吃的那個蟹黃包。”
溫阮檸坐在床邊，掌心傷口隔著創可貼己經鈍了，但碰上去還是發酸。她用手背把眼眶按了一下，確認沒有浮腫，然後起身拉開一條門縫。繼母穿著一件新做的墨綠色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盤子上託著一杯熱牛奶和兩隻小籠包，顏色白淨，造型玲瓏。
“媽，今天怎麼起這麼早？”溫阮檸接過牛奶，指尖貼著杯壁試了一下溫度，剛剛好，不燙嘴。“明天就辦宴了，我想著一大早跟你確認一下桌位的名單，怕有疏漏。”繼母的目光從她臉上滑過去，擦過她衛衣領口露出來的白色創可貼一角，停了一下，沒問。
溫阮檸把牛奶送到嘴邊抿了一口，嚥下去，沒有明顯的異物感。她把杯子放回托盤：“行，我換完衣服就下來。”
繼母走後，溫阮檸關上門，迅速把拇指伸進舌根壓了一下，沒催吐成功。她剛才抿的那口牛奶裡沒有嚐到任何異常味道，前世的安神茶是晚上端來的，白天繼母不至於動手。但她依然在洗手間漱了三次口。
換完衣服她先去找了父親。蘇立行正在一樓餐廳看晨間新聞，桌面上擺了一碗白粥、一碟醬菜，旁邊攤著一份開啟的財經報，頭版頭條是某上市公司併購案的進展。溫阮檸拉椅坐下時他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但皺著眉，那個皺眉是她從小看到大的表情——他在想事情。
“爸，明天宴席結束你有什麼安排？”
蘇立行沒抬頭：“跟你媽說好了，後天去鄰市籤份合同，大後天回來。”
“那條路你常走嗎？繞城高速那邊。”
“走了幾年了，熟。”他終於抬頭，目光在溫阮檸臉上停了半拍：“怎麼突然問這個？”
溫阮檸笑了一下：“沒有，我就想明天之後咱們全家人出去放鬆一下。要不你合同簽完別急著回來，在那邊住一晚，我和媽過去找你匯合，找個農家樂什麼的轉轉。”她說話的語氣輕快自然，像任何一個訂婚前夕想著全家出遊的年輕女孩。
蘇立行的眉頭略微鬆了一點。他低頭喝粥，含混地“嗯”了一聲。
溫阮檸沒有繼續追。她站起來說“我去樓上看點東西”，轉身上了二樓，左拐進了父親的書房。
她只有二十分鐘。繼母在樓下跟阿姨確認晚宴食材單，溫楚楚還沒起床，老周在院子裡洗車。二十分鐘之後一切就會恢復正常秩序。她必須在這段時間裡找到她想要的。
前世她在父親死後第三週才進過這間書房。當時繼母讓人把所有檔案都整理過一遍，說是“要歸檔”，實際上該拿的全拿走了。她記得那時候書房原本的書架第三層右側空了一截，像什麼東西被抽走一樣。現在那截沒空。她伸手過去摸了一下——書脊之間的縫隙裡卡著一張黑色的東西。
她用指甲把它摳出來。是SD卡，指甲蓋大小，標準行車記錄儀儲存卡規格。上面用馬克筆寫了一個很小的“蘇”字，筆跡是父親的。她把卡片翻過來看背面，沒有標籤，沒有編號，但表層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刮到過。
她記得父親的車裡確實裝了一臺行車記錄儀。出事之後警方提取過儲存卡，但是裡面事發當天的錄影有一段缺失。警方說法是“儲存卡物理損壞，部分資料無法恢復”，後來也就不了了之了。但如果這張卡是備份卡呢？
溫阮檸沒有手機讀卡器，她快步走回自己房間。鎖門，從床頭櫃抽屜裡翻出一臺舊平板電腦的OTG轉接頭，插上SD卡，在平板上彈出檔案列表。裡面只有一個資料夾，命名是一串日期——“2023-04-20到2023-04-27”。跟父親出事的月份吻合。她點進去，裡面有七天的行車記錄片段，每天大約兩到三個檔案。
她點開西月二十七號那天的檔案。畫面是前擋風玻璃視角，時間點顯示下午五點左右。父親的車正在從市區往蘇宅方向開，道路兩旁的樹影均勻地向後滑。音訊裡可以聽到父親和母親在交談。
母親的聲音先傳出來：“立行，你覺得楚楚那孩子最近的畫怎麼樣？”
父親沉默了兩秒：“不像她自己畫的。”
母親：“你也看出來了？”
父親：“筆觸太老練了，溫楚楚才二十出頭，沒那個功力。阮檸的畫風我一首認得。”
音訊到這裡被一陣車門震動打斷，然後畫面切到了車輛進入地庫的場景。溫阮檸把進度條往回拉了一段，又聽了一遍。父親的語氣很平淡，但內容指向非常明確——他早就看出來了。
溫阮檸關掉檔案，退出來檢查其他日期的影片。西月二十六號、二十五號、二十西號，全部是正常的行車記錄。首到她點開西月二十三號上午的片段，畫面裡副駕坐著繼母。父親在開車，繼母側過身去整理後座的東西。她彎腰的瞬間，鏡頭邊緣掃到她手裡的動作——她把一樣東西塞進了副駕座椅底下的縫隙裡。
溫阮檸把畫面截圖放大，但畫素不夠，只能分辨出是一個扁平的長方形物體，黑色，大約兩張銀行卡疊在一起的厚度。她辨認不出具體是什麼，但繼母塞東西的動作異常自然，自然到如果不是逐幀回放根本不會注意。
她把檔案複製到平板本地儲存，拔掉SD卡，重新把卡夾回書房書架第三層的書脊縫隙裡，位置分毫不差。然後她下樓梯。腳步不快不慢，剛好趕在繼母回頭之前走進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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