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紙條收走之後,溫阮檸回到二樓,沒有去自己房間,而是折進了父親書房隔壁那間閒置的儲物間。儲物間和書房共用一堵牆,牆上有一道暗門,母親生前專來放檔案用的,外面掛著一幅畫擋著。繼母不知道這扇門的存在。
溫阮檸推開暗門進書房的時候,父親剛好下樓去接一個電話。她只有幾分鐘。她快步走到書桌右側的抽屜前,第三層。裡面有一個黑色行動硬碟,外殼上貼著一張小標籤,寫的是“備份·工作”,筆跡確實是父親的。但溫阮檸知道,父親真正的加密檔案不在那裡面。母親生前跟她提過一次,說父親喜歡把最重要的東西放在“他每天都會看但所有人都覺得沒用的地方”。
她轉頭看了一眼書桌左上角的筆筒。裡面插著幾支中性筆、一把尺子、一個隨身碟。隨身碟的掛繩上纏著一圈米色的線。那根線——是母親從自己舊毛衣上抽下來的。溫阮檸一眼就認出來了。她把隨身碟拔出來,插進筆記型電腦。盤裡有三個資料夾,全部加密。標題分別是“合同”、“財務”、“個人”。她點開第三個,彈出的密碼框要求輸入十六位字元。
溫阮檸沒有是生日或者紀念日。她輸入了母親去世的日期加上父親和母親初遇的年份,共十六位。錯誤。她把初遇年份換成母親生日——錯誤。她退出來,重新盯著密碼框。父親不是一個喜歡複雜密碼的人,但他的加密邏輯一定有跡可循。她忽然想起母親日記本里寫過的一句話:“立行這個人,記住什麼都是從第一次開始。”第一次。父親第一次見到母親是某年三月,在蘇州,外祖母的繡品展上。日期溫阮檸不知道,但母親獲獎的時間她知道——全國律師協會年度表彰,那天是十一月九號。她在密碼框裡輸入“1109”加上父親出生年份後西位,重複兩遍——十六位。游標跳了一下。檔案解開了。
資料夾裡只有三個文件。第一個是她父親和繼母簽訂的一份婚前協議,日期在溫阮檸十二歲那年。協議裡有一條模糊的條款:“若夫妻感情破裂或一方提出離婚,乙方(繼母)可獲得蘇氏集團旗下部分經營性資產作為補償。”那個“部分”沒有明確範圍,系空框。溫阮檸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明白了。這個空框,就是繼母這十幾年一首在設法填滿的東西。
第二個文件是一份匿名簡訊截圖。毫無隱藏。內容只有一行字:“你女兒下個月訂婚,你確定要讓她嫁進沈家?你知道沈家跟誰在合作。別裝不知道。”傳送時間——上月十九號。父親收件箱裡沒有這條簡訊的原件。他是截圖存下來的。溫阮檸把截圖的畫素放到最大,日期欄和傳送時間都沒有PS痕跡。這條簡訊真實存在過。
第三個文件是一份手打備忘錄,父親寫的。只有西行字:“楚楚的畫風不對。沈淮公司三季度的利潤率異常。老周前天跟我說有人問過我的出車習慣。她們到底在佈局什麼。”句末不是問號,是一個逗號。父親寫到這裡就停了。
溫阮檸把三個檔案全部用手機翻拍一遍,然後原路退出加密盤,拔下隨身碟,掛繩歸位到筆筒裡。她退回儲物間,關上暗門,把畫擺正。做完這一切,她站在儲物間的黑暗裡喘了兩口氣。掌心的傷口又開始跳了,她捏住手腕按了三十秒,等疼過去。
父親知道。他知道一部分,比溫阮檸預期的要多,但他不知道另一部分——他不知道那條匿名簡訊的傳送者到底是誰。溫阮檸現在知道是誰了。她剛才翻到這條簡訊的時候,腦子裡就跳出了一個名字。但還需要證據。
她回到自己房間。手機亮了一下,蔣鹿發來新語音。她點開聽。“你要的路測資料我發你了。另外我順藤摸瓜查了一下那條路段的施工記錄,去年下半年有一段護欄做過維修更換。換護欄的工程隊掛靠在一家本地建築公司名下,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姓鄭。”蔣鹿的語速很快,尾音帶著一種“你看這名字熟不熟”的意味。
鄭。溫阮檸放下手機。不用猜了,厲景深岳父姓鄭。她重生之前這個姓對她沒有任何意義,現在它在兩張不同的資訊源裡同時出現了——匿名簡訊裡的“沈家跟誰在合作”說的就是鄭家那條線。一條連結父親、沈淮、繼母、厲家旁支、境外資金鍊的線,她前世到死都沒碰到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現在她從父親加密盤裡翻出了簡訊截圖,從蔣鹿那邊拿到了施工記錄,兩個證據隔空對上了。
溫阮檸把手機螢幕關掉,把自己摔進椅子裡。後腦勺靠在椅背上,仰著臉盯天花板。水晶吊燈那粒裂了的珠角還在暗著。她盯著那粒暗角想了一件事:父親加密盤裡的截圖簡訊,傳送日期是她訂婚宴前一個月。也就是說,父親己經被人警告過一次了——那條簡訊的語氣不像勸告,更像最後通牒。但父親沒有取消訂婚。他沒有改路線。他也沒有把這些告訴溫阮檸,只是自己存了截圖,在自己的加密資料夾裡用逗號收尾。
他可能以為自己能兜得住。
溫阮檸從椅子裡坐起來,拿起手機給蔣鹿回了一條文字:“姓鄭的關聯公司全稱發我,越快越好。”然後她調出母親日記本里關於“楚楚生父”的那一頁。繼母在進入蘇家之前,跟盛達資本的人有過一段婚外關係。那個盛達中層姓什麼,母親沒有寫在日記裡。但如果跟姓鄭的有關係呢?
她翻開手機相簿,把剛才拍的匿名簡訊截圖和父親備忘錄翻出來並排放著看了三遍,然後按滅螢幕。樓下傳來溫楚楚下樓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溫阮檸站起來拉開衣櫃,挑了一條淺藍色連衣裙換上,對著鏡子把頭髮放下來垂在肩側,然後用口紅把嘴唇補了一點顏色。明天她訂婚。今天她依然是那個溫溫柔柔、什麼都不懂的蘇家大小姐。
她開啟臥室門走出去,下樓梯的時候正碰上溫楚楚從廚房端了一杯咖啡出來。溫楚楚見她下樓,笑著遞過來:“姐,嚐嚐我泡的咖啡,新豆子,你肯定喜歡。”
溫阮檸接過去端到嘴邊。咖啡的香氣撲鼻,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脂。她端了兩秒,沒有喝,又遞了回去:“我最近失眠,不太敢喝咖啡。你留著自己喝吧。”溫楚楚愣了一下,笑容只缺了不到半秒就重新補上:“好呀,那晚上我給你泡點助眠花茶,保準睡得香。”
溫阮檸笑了笑:“好啊。”
她在心裡把溫楚楚的“助眠花茶”記上了。
晚上跟繼母那杯安神茶湊一對,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