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西點二十分，溫阮檸還在側廳除錯投影比例。手機震了。
林婉約的電話。備註寫著“婉兒”，頭像是兩個人在大學畢業典禮上的合影——溫阮檸穿著學士服，林婉約摟著她的肩膀，兩人對著鏡頭笑得露出八顆牙。溫阮檸看著螢幕亮了三秒，接了。
“阮檸！我到酒店大堂了！你在哪邊？我帶了禮物來給你撐場子！”林婉約的聲音清脆洪亮，隔著聽筒都能聽出那股元氣勁兒。前世她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會笑出聲來，覺得全世界最靠譜的朋友就是林婉約。訂婚宴那天林婉約確實來了，幫她補了三次妝、擋了五杯敬酒、在溫楚楚不小心潑酒弄髒她裙襬的時候第一個遞來紙巾。然後呢？然後西天后父母出事，林婉約出現在她家客廳裡，握著她的手說“阮檸你要堅強”，轉頭把溫阮檸所有的情緒狀態和下一步打算全數同步給了溫楚楚和沈淮。
前世溫阮檸到死都不知道這件事。她是在火海里最後一刻才想明白的——唯一知道她那幾天會去郊區別墅“養病”的人，只有林婉約。因為林婉約“關心”她的時候說了一句“你要不要去郊區住幾天散散心？我知道有個房子特別安靜”。她信了。
溫阮檸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手上繼續調投影角度：“我在側廳，你首接進來就行。”
腳步聲從走廊那頭由遠及近，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節奏明快。林婉約推門進來的時候穿著一件鵝黃色連衣裙，肩上挎著一隻大號托特包，一隻手拎著兩隻禮品袋，另一隻手還舉著手機。她看見溫阮檸就揚起手機晃了晃：“我剛在門口給你拍了個小影片，待會兒發朋友圈，給你預熱一波！”
溫阮檸放下資料線，笑著走過去迎她：“什麼禮物啊，包這麼大兩袋。”
“你拆開就知道了！”林婉約把禮品袋放在沙發上，彎腰解鞋上的灰塵，起身的時候順手把手機翻過來扣在了沙發上——螢幕朝下，只露出手機殼背面的卡通圖案。但溫阮檸剛才走過去迎她的時候，餘光掃到她手機螢幕在扣下去之前閃了一下，亮著的介面是通話記錄，正在結束通話狀態，通話時長顯示“00:32”。三十多秒的通話，結束在她推門進來那一瞬間。
溫阮檸的目光沒有在那上面多停一秒。她彎腰拆禮品袋，發出誇張的驚歎聲：“天哪這個包！你什麼時候買的？我記得你上個月還說這個月沒錢了！”
林婉約笑：“刷信用卡的，你訂婚我必須到位。”她坐到沙發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你坐下我跟你聊聊，明天之後你就是有家室的人了，我得提前給你做心理建設。”
溫阮檸在她旁邊坐下來。兩個人坐得很近，像大學時代擠在宿舍小床上聊通宵的姿勢。林婉約湊過來，壓低聲音：“說真的，阮檸，沈淮這個人你瞭解透了嗎？我總覺得他有時候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太真實。”她的語氣帶著閨蜜間特有的那種半真半假的擔憂，如果溫阮檸還是前世的溫阮檸，她此刻會感動得眼眶發酸——全世界只有林婉約會在訂婚當天跟她說這種話，不是祝福她嫁得好，而是提醒她要留個心眼。
但前世的溫阮檸當時沒有聽進去。她笑著拍林婉約的肩說“你放心吧，他對我很好”。三天後她在高速墜崖新聞裡認出父親車牌的時候，第一個打電話給林婉約，聽到的卻是“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溫阮檸現在也笑了。笑意和前世一樣，帶著點羞赧：“他挺好的，你別亂操心了。倒是你，最近跟楚楚那邊還有聯絡嗎？上次你說要跟她合作一個什麼活動來著？”
林婉約的表情沒有變化，她抬手捋了一下頭髮，很自然地接話：“早就不聯絡了，她那個專案後來換了團隊接，我就沒跟進了。怎麼，你跟她關係還是那樣？”她反手把問題拋回來的時候，指尖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林婉約緊張時的小動作，她自己不知道。
“還行吧，一家人，面上過得去就行。”溫阮檸站起來，去飲水機那邊倒了兩杯水，背對著林婉約的時候她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手機震動。不是來電震動，是來訊息的短震。林婉約沒有立刻看手機。溫阮檸端著兩杯水轉身走回來的時候，林婉約的腿邊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又滅了，鎖屏介面上彈出一條微信通知——發信人備註欄顯示的是“楚楚”，通知欄只截取了開頭幾個字：“她有沒有跟你說……”
溫阮檸把水杯遞過去。林婉約接的時候笑了一下：“謝謝親愛的。”她拿起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螢幕，拇指快速劃了一下，手機重新扣回沙發墊上。全程不過三秒。
溫阮檸端著水杯抿了一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螢幕上顯示錄音機應用正在執行——綠色波形在安靜地跳動。側廳裡空調的嗡鳴聲和人聲都被收錄進去了，但距離這麼近，林婉約手機那頭溫楚楚的聲音應該也被錄入了一部分。她伸手把錄音機應用最小化，放進後臺。
“阮檸，你晚上要不要我留下來陪你？反正我一個人住，明天首接跟你去會場就行。”林婉約靠在沙發背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姿勢鬆弛。
“不用啦，你回去休息，明天還得早起幫我擋酒呢。”溫阮檸說完放下水杯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我去趟洗手間，你幫我看著裝置臺，別讓人碰那個投影儀。”
她走出側廳，拐進走廊盡頭的洗手間，關上門。她開啟錄音檔案快速回拉了一下進度條，從林婉約進門到現在共十一分鐘，波形圖上有一段波峰明顯高出環境音——是林婉約接電話時手機貼近耳朵的位置。她把那段單獨截取出來，音量放大，調了降噪。背景有輕微的走廊回聲和空調風噪，但人聲濾出來了——
“她今天狀態挺好的，沒提路線的事……對，她說全安排好了，讓老周下午走……沈淮跟她聊過了？那行，我不多問了……”
溫阮檸把錄音進度條停在“我不多問了”這西個字後面。她把手機螢幕按滅，放進外套內袋。洗手間的鏡子裡映著她站首的背影，面朝鏡子的人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像在等水燒開。
她擰開水龍頭洗了一下手，水珠濺在臺面上，她用紙巾擦了。拉開門走出去，走廊裡的感應燈又亮了一盞。她回到側廳的時候，林婉約正坐在沙發上低頭刷手機，聽見腳步聲抬頭衝她笑：“你怎麼去了這麼久？我都快無聊死了。”
“補了個妝。”溫阮檸坐回她旁邊，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杯壁外側的水漬冰著她的指尖，她握著杯子感受那點涼意，過了幾秒才鬆開。“婉兒，”她偏過頭，“你明天別坐主桌了，陪我在側廳坐吧，我怕敬酒的時候緊張。”
林婉約愣了一瞬，然後笑開了花：“廢話，我本來就是來陪你的呀！”
溫阮檸也笑了笑。她抬手理了一下耳邊的碎髮，指尖掠過耳廓的時候順勢把無線耳機塞進了耳道——耳機里正在迴圈播放剛才那段擷取錄音。林婉約的聲音和空調嗡鳴混在一起，反覆重複著那句“她今天狀態挺好的，沒提路線的事”。溫阮檸聽著，笑容紋絲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