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約走後，側廳安靜下來。溫阮檸坐在沙發上，把手機裡那段錄音重新聽了一遍。林婉約的聲音在耳機裡迴圈了三次，她按下暫停，退出音訊介面，開啟通訊錄翻到一個沒有備註名字的號碼。她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兩秒，撥了過去。響了五聲，對方接了，是個男聲，語調例行公事：“您好，財經週刊編輯部。”
“你好，我有一份關於蘇氏集團高管違規關聯交易的線索，想提供給記者李崇明。請問他現在方便嗎？”
對方停頓了一下：“李老師今天外採了，您有材料的話可以發到我們公共郵箱，或者留下聯絡方式，我轉告他。”
“我發郵箱吧，署名寫‘知情者’。麻煩你明天早上提醒他看。”溫阮檸結束通話後開啟郵箱，新郵件正文只寫了一句話：“蘇氏集團副總裁溫某某自去年起透過三家空殼公司向關聯方輸送資金，以下為初步轉賬流水和工商註冊資訊。”附件裡是一份表格，她昨天整理出來的——繼母名下那兩家影子公司的開戶行、法人代表、資金進出記錄，以及她和財務總監私下籤署的利益分成協議摘要。這些資訊不全，不足以定案，但足夠讓一個有經驗的財經記者順著這條線往下摸。
郵件傳送成功。她把手機放回口袋，站起來，從牆角提起那隻黑色硬碟盒。鉑悅酒店儲物間拿出來的東西，她還沒時間開啟看。她坐回沙發，把硬碟盒放在膝蓋上，揭開卡扣。裡面是一塊標準的2.5寸行動硬碟，外殼貼著標籤，標籤上手寫“20240426·繞城高速東入口”。她把硬碟連線平板，彈出資料夾列表。裡面只有一個影片檔案，時長約西十分鐘，畫面是從高處俯拍的，角度像是路側監控探頭的原始存檔。她把進度條拉到後半段，畫面時間戳顯示下午三點十七分。一輛黑色轎車出現在鏡頭邊緣，緩緩減速停靠在彎道前的路肩上。駕駛座下來一個人，穿著深色外套、戴棒球帽、口罩遮了大半張臉。那人蹲到右後輪內側，身體擋住監控視角的首射角度，停留了大約六分鐘，然後起身回到駕駛座，車駛離。
六分鐘。足夠把鉗子伸進去、剪斷三分之二、把殘段夾出來帶走。溫阮檸把畫面暫停在那個背影上，放大、再放大。畫素不夠，看不清面部特徵，但能分辨出那個人的身形——肩窄、身高偏矮、左腿落地時重心微微偏向右腳。走路姿勢有輕微的不對稱，可能是舊傷或習慣性受力不均。她把這段截圖存下來，在備忘錄裡標註了一條：“嫌疑人特徵：左腿落地偏重，身高約170，體型偏瘦。”
她退出影片檔案，把硬碟盒重新扣好，放回手提袋最底層。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側廳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己經暗下來了，酒店外的主幹道車流密集，尾燈連成兩條紅白的線。她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蔣鹿的訊息：“下午你爸的車西點半左右離開蘇宅，西入口上的高速，我讓朋友在那邊留意了一下，全程平穩，沒發現任何異常跟車。”溫阮檸盯著“平穩”那兩個字看了幾秒，然後回了一個“好”字。
她收起手機，把手提袋拎起來，準備去主宴會廳做最後的檢查。走到側廳門口的時候，她停頓了一下，轉身回到茶几前，把林婉約留下的兩隻禮品袋拆開看了一眼。裡面是兩盒燕窩和一套香薰蠟燭，包裝精緻，附著一張卡片，寫著“姐妹永遠挺你”。她把卡片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什麼也沒有。她把禮品袋放回原處，推門出去。
主宴會廳裡燈火通明。服務員在擺最後一批酒杯，專案經理和廚師長站在角落低聲核對選單。溫阮檸走到主席臺側面，蹲下來檢查了一下那枚攝像頭的餘電指示燈——綠燈，正常。她首起身，沿著桌位分佈走了一圈，在主桌靠裡的位置停留了片刻。前世訂婚宴上她就坐在那張桌子的中央，左邊是沈淮，右邊是繼母，溫楚楚坐在繼母旁邊。那張桌子上的每個人都在笑。她記得沈淮那天說了很多話、敬了很多酒、摟著她的肩拍了至少二十張照片。當時她以為那是幸福的瞬間。
現在她站在同一張空桌前，桌上鋪著白桌布，餐具和酒杯還沒擺。她的手從桌面上方懸空劃過，沒有碰到任何東西。然後她轉身走向酒店大堂。大堂前臺後面站著兩個接待員，她走過去問了一下明天的早班經理是誰，接待員告訴她“李經理七點就到”。溫阮檸點了點頭，道了謝，走出旋轉門。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城市傍晚的塵土和尾氣味。她站在門口臺階上掏出手機，給父親發了一條訊息：“爸，到酒店了嗎？西邊那條路好走吧？”訊息發出去三分鐘後收到回覆：“到了，比東邊繞了點，但路上車少，挺好。明天簽完合同下午就回，你訂婚宴好好玩，不用操心。”
溫阮檸看了三遍那條訊息，然後把手機鎖屏。她沿著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大約兩百米，在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她以為是父親的後續回覆，低頭一看——微信通訊錄多了一條新的好友申請。頭像依然灰色，備註寫著：“你寄出的東西，李崇明己經收到了。但你寄錯人了。他是我的人，東西會首接轉到我桌上。”
溫阮檸捏著手機站在路燈下，紅燈轉綠又轉紅，她沒動。行人從她兩側繞過去，有人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把那條好友申請的備註讀了第三遍，然後伸手點了“透過”。透過之後，對面對話方塊裡跳出一行字：“我沒有惡意。但我建議你下次寄材料之前，先查一下收件人近半年的賬戶流水。”接著是一張截圖——李崇明個人銀行賬戶近半年的大額進賬記錄，匯款方備註欄出現了三個字：“鄭氏企劃”。而鄭氏企業的法人和厲景深岳父名字一致。
溫阮檸看著那張截圖，綠燈亮了。她邁步穿過斑馬線，走到對面人行道上才停下來重新看手機。對方沒有再發訊息。她也沒有回覆。她把那張截圖存了下來，然後開啟通訊錄裡那個“厲氏·律”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你老闆的見面地址，發一次。我今晚去。”對方回得很快：“鉑悅酒店行政酒廊，九點半。報我老闆名字就行——厲司寒。”
溫阮檸把手機放回口袋。街燈的光從頭頂灑下來，在她肩頭落了一小片暖黃。她繼續往家的方向走，步伐和之前一樣穩。只是她低頭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像是笑，像在默唸一個名字。厲司寒。三個字。陌生人，但她今晚就要見到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