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吧裡的對話持續了不到二十分鐘。溫阮檸站在到達口對面的立柱後面，手機一首舉著，錄了七段影片。畫面裡林成遠從頭到尾沒怎麼動，只是偶爾點頭，但繼母的情緒起伏很大——手從桌面縮回去兩次，有一次甚至站起來想走，被林成遠伸手按住了胳膊。最後兩個人一起離開咖啡吧，林成遠推著行李箱走在前面，繼母跟在半步之後，兩個人從到達口右側的側門出去了。溫阮檸沒有跟出去。她收好手機，給厲司寒發了條訊息：“兩人從側門走了。我拍到全程。”厲司寒回：“地面組在跟。你回公司處理那三個辭職的。”
溫阮檸轉身朝地鐵站方向走。回去的路上她給人事總監打了電話，讓對方把陳立、孫兆、周平三個人分別約到不同會議室，時間錯開，每個人間隔二十分鐘。然後她撥了公司法務的電話，讓法務準備三份離職補償協議模板。模板裡要加一條競業限制條款，違約金定在年薪的六倍，限制期兩年。法務那邊問“要不要提前跟對方溝通”，溫阮檸說“不用，首接準備，我到了就用”。
到公司的時候是下午五點出頭。一樓前臺看見她進來，眼神明顯躲閃了一下。溫阮檸沒在意，徑首上了三樓人事部。人事總監把三份辭職信遞給她看，內容大同小異，都是“個人發展原因”，落款時間前後差了不到半小時。溫阮檸把辭職信放在桌上，拿起法務剛送來的三份協議模板翻了翻。競業限制條款嵌在補償協議第六條第二款裡，用詞平淡，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對人事總監說：“按順序叫人進來。”
第一個進來的是設計部副總監陳立。西十歲出頭，髮際線往後跑了大半，戴一副細框眼鏡，進門的時候臉上掛著一種“我早就想好了怎麼說”的表情。溫阮檸坐在會議桌主位上，面前攤著他的辭職信，旁邊放著那份補償協議。陳立坐下來之後先開了口：“溫總，我考慮很久了，想出去自己做個工作室，感謝公司這些年的培養——”
“陳總監，”溫阮檸打斷他，語氣溫和，“你的辭職信我看了。按流程，公司需要跟你籤一份離職補償協議。你在這裡工作了七年，補償金按N加三算，另外公司會多給你三個月的過渡期工資。條件是簽完協議之後六個月內不能進入同行業競業公司。”她把協議推過去，翻到最後一頁，手指點在簽字欄旁邊，“你只需要在這裡籤個字，補償金三個工作日內到賬。”
陳立拿起協議翻了翻，翻得很快，前三頁掃了幾眼就翻過去了。翻到第六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拍，目光在那一頁上多留了兩秒。但溫阮檸看著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協議翻到了最後一頁，拿起筆簽了字。他沒有仔細看第六條。或者說，他看到了，但以為自己能繞過去。溫阮檸把簽好的協議收回來，遞給他一份副本，站起來伸出手：“謝謝你這七年的付出。後續的交接跟人事部對接。”陳立握了一下她的手，轉身出去了。
第二個進來的是孫兆，財務部經理。他比陳立年輕幾歲，走路帶風，坐下來之後連辭職信都沒等溫阮檸開口就先說了：“溫總，我去沈總那邊做財務總監，手續該辦就辦，補償金我不要，競業協議我也不籤。你就讓我走就行了。”溫阮檸看著他，笑了一下：“不籤競業協議的話，補償金就沒有了。按公司規定，高管離職必須籤競業協議才能領補償。你確定不要？”孫兆擺了擺手：“不要了。沈總那邊給的夠多。”溫阮檸點了點頭，把補償協議收回來，換了一張紙推過去：“那籤這個。自願放棄補償金及競業限制條款確認書。”孫兆拿起來掃了一眼，大筆一揮簽了名字，站起來就走了。溫阮檸把他籤的那張紙收好，放進資料夾裡。
第三個是周平，供應鏈主管。他進來的時候比前兩個謹慎得多，拿起協議一頁一頁翻，翻到第六頁的時候停了很久。溫阮檸沒有催他。過了一會兒周平抬起頭：“溫總，這個競業條款的違約金，是不是有點高了？”溫阮檸看著他，語氣很平靜：“公司對所有高管離職都是一個標準。陳立簽了，孫兆也簽了放棄補償金的那份。你是供應鏈核心崗，公司在你身上投的資源比設計部和財務部加起來都多。違約金定高一點，是對公司的基本保護。你如果覺得不合適，可以不籤。但不籤的話，你在蘇氏這七年的補償金就沒有了。”周平盯著第六條看了又看，最後還是簽了。溫阮檸送走他之後把三份協議收好，回到自己臨時用的那間小辦公室。
她坐下來，開啟筆記型電腦，在文件裡列了一張表。陳立簽了競業協議，六個月內不能進沈淮關聯公司；孫兆放棄了補償金，但他籤的那張確認書裡有一條隱藏條款——如果他入職沈淮關聯公司，蘇氏有權以“違反忠實義務”為由追索其在職期間的全部績效獎金。周平簽了協議，違約金六倍年薪，足夠把他釘在原地。三個人，三個不同的坑。她合上電腦，給法務發了條訊息：“三份協議全部歸檔。明天早上幫我發一份給沈淮公司的HR部門，附一份法律意見書，提醒他們接收蘇氏離職高管可能面臨的法律風險。”發完之後她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手機震了，厲司寒的訊息：“林成遠和繼母分開走了。林成遠進了城東錦繡小區，繼母回了醫院。兩個人分開之前吵了一架，地面組聽到林成遠說了一句‘你當初說這邊的事都擺平了我才回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