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回來後的第三天，溫阮檸收到一張藝術展請柬。展覽名叫“雙面繡·百年傳承”，地點在蘇州博物館新館，主辦方是外祖母顧湘君所在的刺繡研究所。請柬是外祖母讓人送來的，附了一張便條，上面寫著“來看看，有你媽年輕時繡的東西”。
溫阮檸週五下午到了蘇州。展覽規模不大，陳列了近百件蘇繡作品，時間跨度從清末到當代。她在展廳裡轉了半圈，在一面獨立展櫃前停住了。展櫃裡是一幅雙面繡，正面繡的是牡丹，背面繡的是山水。針腳細密，色彩過渡自然，一看就是老手藝。旁邊的標籤寫著“沈如筠·繡·庚午年”。母親那年二十三歲，剛考上律師資格，還沒認識父親。溫阮檸站在展櫃前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準備去後廳找外祖母。
她就是在後廳入口處看見厲司寒的。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薄毛衣，站在一面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茶，正側頭和旁邊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說話。那個男人溫阮檸認識——刺繡研究所的所長，外祖母的老同事。厲司寒怎麼會在這裡。溫阮檸站在原地沒動，看著他跟所長說了幾句話，然後轉過身來。兩個人的目光隔著半個戰廳撞在一起。他看見她的時候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把手裡的茶杯擱在旁邊的茶几上，然後朝她的方向走了兩步。
溫阮檸沒有等他走過來。她主動迎上去，在他面前站定。展廳里人不多，但有幾個參觀的觀眾在附近。她看著他，聲音不大，剛好兩個人能聽清：“你來這裡幹什麼？”
“看展。”厲司寒的語氣很自然，“顧湘君女士的刺繡研究所是我母親基金會長期資助的。每年展覽我都來。”
溫阮檸看著他。她想起上次在站前廣場的“偶遇”，上次在行政酒廊的見面，上次在蘇宅巷口的停車。每一次他說“碰巧”，每一次他的“碰巧”都踩在她需要幫助的時間節點上。她往前走了一步，離他更近一些，壓低了聲音：“你到底在圖什麼？”
厲司寒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展廳裡很安靜，只有遠處有人低聲交談的聲音和空調出風口的微響。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隻己經空了的茶杯，然後抬起頭。他的目光落在她眼睛上，停了兩拍，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你九歲那年給我那把傘的時候，我問了你一個問題。你還記得嗎？”
溫阮檸愣了一下。她努力回想——九歲那年，雨夜，梧桐樹下，一個蹲在牆角的男孩。她記得那把黃色傘柄的傘，記得他溼透的衣服，記得她把毛巾和巧克力塞給他。但她不記得他問過她什麼。她搖了搖頭。
“我問你，‘你為什麼要幫我’。”厲司寒的聲音很平，“你回答了一句話。你說，‘因為你看起來需要一個人站在你這邊’。”
溫阮檸站在原地。展廳裡的光線從落地窗斜照進來，打在她肩上。她看著厲司寒的眼睛——黑的、深的，和火場裡那雙一模一樣。他看著她，繼續說：“我母親去世之後，我查了三年盛達資本，查到你母親，查到你。我本來打算首接去找你，把你母親和我母親留下的東西攤在你面前。但我查到你的訂婚宴日期之後，發現時間來不及了。所以我把那三天裡所有我能做的事都做了——送照片、盯路線、佈置人。但我沒有出現在你面前。因為我想讓你自己選。”
“選什麼？”
“選你要不要走這條路。”厲司寒把茶杯放在旁邊的高腳桌上，雙手插回口袋裡，“你可以把那些材料交給警方，然後退到安全的地方過普通生活。你也可以自己查下去。你選了後者。所以我才出現在你面前。”他頓了一拍，“我在圖什麼——我圖的是你走完這條路之後，能活著站在這裡。就像現在這樣。”
溫阮檸看著他。展廳裡的參觀者從他們旁邊經過，有人朝展櫃走去，有人拿著手機拍照。她沒有動，厲司寒也沒有動。兩個人站在後廳入口的落地窗前，隔著半步的距離。她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你母親和我母親沒走完的路，你打算一個人走完？”
“本來打算。”厲司寒偏了一下頭，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身後那面展櫃裡母親的雙面繡上，“現在不是了。”
溫阮檸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廳櫃。母親的牡丹繡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轉回頭看著厲司寒，沉默了幾拍，然後說了一句：“那走吧。別站著了。”她轉身朝後廳方向走，走了兩步之後回頭看了他一眼。厲司寒跟上來了，走在她半步之後。兩個人穿過展廳，走向後廳的休息區。外祖母正坐在那裡跟所長喝茶，看到他們並肩走過來的時候，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拍，然後嘴角彎了一下。她什麼都沒問，只是給兩個人各倒了一杯茶。
溫阮檸在椅子上坐下來。厲司寒坐在她旁邊。外祖母看了他們一眼，說了一句：“你們倆站一塊，像你媽跟林婉清年輕時候的樣子。”溫阮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厲司寒也端起了杯子。兩個人並肩坐著，面前是外祖母泡的茉莉龍珠，熱氣從杯口漫上來，混著展廳裡若有若無的檀香味。窗外的蘇州老城在午後的光裡鋪展開，白牆黛瓦，河道縱橫。溫阮檸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茶杯，杯底沉著幾片舒展開的茶葉。她側過頭，看到厲司寒正偏頭看著展櫃裡母親的那幅雙面繡。他看得很專注，側臉的線條被窗外的光勾勒得很清楚。她收回目光，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蔣鹿的訊息：“艾略特集團在新加坡的辦公室今天上午被當地警方突擊搜查了。宋懷遠本人不在，但搜出了一批和盛達資本之間的往來檔案。香港那邊己經收到引渡補充材料，最快下週可以啟動移交程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