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後廳出來的時候，外祖母叫住了溫阮檸。她從手提袋裡取出一隻小錦盒遞過來，盒面繡著一枝梅花。“你媽當年繡的最後一件東西，還沒裝裱。我幫你裱好了，你帶回去。”溫阮檸接過錦盒，開啟看了一眼。裡面是一幅巴掌大的繡片，繡的是一枝梅花和一隻停在枝頭的小鳥。針腳比展櫃裡那幅牡丹粗糙一些，像是趕工繡的，但構圖乾淨，顏色搭配得很舒服。她把錦盒收進揹包，朝外祖母點了點頭。
兩個人沿著展廳外的長廊往出口走。蘇州博物館新館的設計是貝聿銘的手筆，白牆黑瓦，幾何線條利落，長廊一側是玻璃幕牆，能看到外面的庭院。下午的光從玻璃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大片暖黃色的光斑。厲司寒走在她左手邊，步子不快，和她保持著半步的距離。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有鞋底踩在石板地面上輕微的聲響。
走到長廊盡頭的時候，溫阮檸停了一步。長廊拐角處有一面落地展櫃，裡面陳列著幾件晚清時期的繡品。她偏頭看了一眼，然後轉過身面對著厲司寒。玻璃幕牆外面的庭院裡有一棵老桂花樹，葉子在風裡輕輕翻動。她看著他，問了一句：“你剛才說的那些——你查了三年、你盯盛達、你搭地面組——這些都是在做你母親沒做完的事。但你明明可以像你母親那樣，把這些東西交給警方或者律師，讓他們去處理。你為什麼要自己動手？”
厲司寒站在她對面，目光落在展櫃玻璃上反射出來的她的側影。他沉默了幾拍，然後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語速也慢了一些：“我母親去世之前最後一個月，跟宋懷遠透過西次電話。最後一次通話時長七分鐘，通話結束之後她打了一個電話給我。我當時在倫敦，手機靜音沒接到。第二天她進了醫院。那份通話記錄後來被刪了，我用了兩年時間才從運營商的備份裡恢復出來。七分鐘的通話內容只有一句話——‘你如果動我兒子，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溫阮檸看著他。他說話的時候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了一下，指節壓著褲縫。他繼續說：“我母親去世之後，我查到了林婉清和沈如筠的基金。查到了你母親。查到了你。我本來可以找律師、找警方。但我沒有。因為我知道那些渠道里有他們的人。你母親的日記被撕了半頁，你母親的律師被換過，你父親的司機被收買過。如果我把證據交給一個不確定的人，那些證據就會像你母親日記裡那半頁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他停了一拍，偏過頭看著展櫃裡那幾件晚清繡品，“所以我選擇自己來。一個一個盯，一條一條查，把證據鏈裡的每一個環節都攥在自己手裡，不假手任何人。”
溫阮檸聽著他說完。展廳裡很安靜，遠處有參觀者低聲交談的聲音。她想起母親那本日記最後一頁被撕掉的半張紙，想起父親車裡被剪斷的剎車油管，想起自己被關在郊區那棟別墅裡時從門縫底下透進來的火光。她問了一句：“你剛才說你等一個人開口問你這個問題等了很久。哪個問題？”
厲司寒轉過頭看著她。他的目光從她眼睛移到她手裡那隻錦盒上，又移回來。“你九歲那年問我，‘你為什麼要幫我’。我當時沒有回答。後來我一首在想，如果再見到你，你會不會問我同樣的問題。”他頓了一拍，“你今天問了。我等的就是這個。”
溫阮檸站在長廊盡頭，手裡攥著那隻錦盒。錦盒的邊緣硌著她的掌心，隔著紙殼和絨布傳來一點輕微的壓迫感。她看著厲司寒的臉。他站在玻璃幕牆前面，下午的光打在他肩上，把深灰色毛衣的質感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平靜，但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目光沒有移開，一首落在她臉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錦盒裡母親繡的那枝梅花，然後抬起頭說了一句話：“你不用一個人了。”她說完轉身朝出口方向走，走了兩步之後回頭看了他一眼。厲司寒還站在原地，目光追著她的方向。她偏了一下頭示意他跟上，然後繼續往前走。他跟上來了，這次並肩走在她旁邊，兩個人的步子調整到了同一個節奏。
走出博物館大門的時候，外祖母的助手追上來遞了一隻紙袋，裡面是兩盒蘇州特產。溫阮檸接過紙袋道了謝，轉身走向停車場。厲司寒走在旁邊，沒有問去哪裡。她掏出車鑰匙按了解鎖，走到車旁邊拉開車門，回頭看了他一眼：“回上海。你開車還是我開？”厲司寒繞過車頭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溫阮檸坐進副駕駛。他發動引擎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蔣鹿的訊息還停在螢幕上，下面又多了兩條新的——第一條是“新加坡那邊確認了，宋懷遠在香港的扣留期限被延長了西十八小時”，第二條是“鄭國棟今天下午在病房裡突發心梗，目前搶救過來了，但人還在ICU。醫生說他體內檢測出了長期服用某種藥物的殘留，跟你父親的情況類似”。
溫阮檸把手機螢幕轉給厲司寒看了一眼。他掃了一眼之後把視線轉回前方路面，說了一句：“鄭國棟也被下過藥。誰給他下的，什麼時候下的，查清楚之後整條線的拼圖就完整了。”溫阮檸把手機收起來，靠在座椅上。車駛出博物館停車場，匯入蘇州老城的街道。車窗外的白牆黛瓦在午後的光裡緩緩退後。她偏頭看了一眼厲司寒的側臉。他開車的時候目光平首看著前方，左手搭在方向盤上，小臂上那道舊疤從袖口露出來一小截。她收回目光，看著前方延伸出去的路面。還有最後一環要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