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上海的路上，溫阮檸在副駕駛座上看完了蔣鹿發來的全部訊息。鄭國棟的心梗搶救記錄、血液檢測報告、以及經偵那邊調到的他近半年的用藥記錄。報告顯示鄭國棟體內檢測出的藥物成分和馬兜鈴內醯胺屬於同一大類，但分子結構略有差異，代謝路徑也不同。這種藥不是繼母那種養生茶裡泡的，更像是被摻進了某種日常服用的保健品裡，持續投入至少八個月。
她把手機螢幕轉給厲司寒看了一眼。他掃了一拍，說了一句：“鄭國棟身邊的人查過沒有？”
“經偵在查。他住院期間日常陪護有兩個人，一個是他妻子的遠房表妹，一個是司機。司機就是之前開那輛深灰色商務車的人，叫劉志強。劉志強最近一個月幾乎每天都去醫院，進出時間很規律。但經偵調了他的銀行流水，沒有異常進賬。”溫阮檸把手機收起來，“不過有一個細節——劉志強每次去醫院之前都會先去一趟虹口那棟老樓。就是之前溫楚楚把照片交給他的那個地址。他去老樓取東西，然後帶去醫院。”
厲司寒把車駛入服務區停下來，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簡短幾句之後掛了，轉頭看著溫阮檸：“我讓人去虹口那棟老樓看了一眼。那層樓裡有一間房是長期租的，租客登記的名字叫‘陳默’。你認識這個名字。”
溫阮檸愣了一下。陳默。那個被溫楚楚霸凌退學的男生，她前兩天剛聯絡上他，讓他寫了書面證詞。陳默租的房子在虹口老樓裡，而劉志強每次去醫院之前都先去那棟樓。她把這兩個資訊拼在一起，腦子裡跳出一個可能性：“陳默住在那棟樓裡，劉志強從他那裡取東西送到醫院給鄭國棟。鄭國棟被下的藥，可能跟陳默有關。”
厲司寒看著她：“陳默為什麼會牽扯進來？”
“他退學之後去了哪裡、做了什麼，我之前沒有細查。我只知道他後來在工廠裡做工，但工廠在哪裡、什麼性質，我沒問。”溫阮檸拿出手機翻到陳默的聯絡方式，但沒有撥出去。她需要先確認一件事——陳默和鄭國棟之間有沒有首接關聯。她給蔣鹿發了條訊息：“幫我查一下陳默退學之後的履歷。重點看他有沒有在鄭氏企劃關聯公司工作過。”蔣鹿回了一個“好”。
車重新上路之後溫阮檸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陳默的證詞裡有一句話她當時沒在意——他說“我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賠償，我只想讓當年那些假裝沒看見的人知道，不是我的錯”。這句話現在回想起來，語氣比一般受害者平靜得多。他退學之後去了工廠，工廠的地址她沒問過。如果那家工廠和鄭氏企業有過業務往來，陳默和劉志強之間就可能存在一條線。而這條線通向鄭國棟的輸液袋。
下午兩點出頭，兩個人到了上海。厲司寒把車停在蘇氏集團樓下。溫阮檸下車之前從揹包裡取出那份厲氏科技股權變更檔案的副本，放在膝蓋上翻到最後一頁。她拿起筆在附加條款頁的空白處加了一行字——“任何一方不得隱瞞關鍵資訊。”然後把檔案遞給他：“你那份也加這條。”
厲司寒接過檔案看了一眼那行字，從西裝內袋裡取出自己那一份翻到同一頁。他也簽了字，然後把兩份檔案並排放回資料夾。兩個人坐在車裡，面前攤著兩份一模一樣的協議，各自簽了名。溫阮檸把檔案收進揹包，推開車門下去。厲司寒也下了車，站在車旁邊看著她。她說了一句：“陳默的事我去查。鄭國棟那邊你幫我盯一下，如果他醒了，第一時間告訴我。”
“好。”厲司寒拉開車門重新坐回駕駛座。溫阮檸轉身朝蘇氏大樓走去。推開玻璃門的時候她掏出手機撥了陳默的號碼。響了三聲接通，對面傳來機器的背景音。陳默的聲音和上次一樣低：“溫小姐？”
“陳默，我問你一件事。你退學之後工作的那家工廠，是不是跟鄭氏企業有過業務往來？”電話那頭安靜了幾拍。然後陳默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怎麼知道？”溫阮檸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我在查鄭國棟的案子。他被人下了藥，送藥的人叫劉志強，每次去醫院之前都去你住的那棟樓取東西。你退學之後在那家工廠幹了多久？”
陳默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種溫阮檸沒聽過的情緒：“我在那家工廠幹了三年。鄭氏企劃是工廠的大客戶。我負責質檢，所有經手的貨都要貼鄭氏的標籤。後來工廠倒閉了，老闆跑路，我沒了工作。劉志強是在工廠裡認識我的。”他停了一拍，“他讓我幫他做一件事，說做完之後給我一筆錢。我答應了。”
“什麼事？”
“他讓我配一種藥。配方是他給我的，原料是他從鄭國棟日常服用的保健品裡取的。我只需要把原料混進去，比例按他的要求調整。我做了。每個月做一批，他每個月來取一次。”陳默的聲音很平，像在唸一份不屬於自己的報告。
溫阮檸站在蘇氏大樓的大堂裡，握著手機站了一會兒。陳默配的藥，劉志強取藥，然後送去醫院給鄭國棟服用。這條線比她想的簡單，但背後那個讓劉志強去取藥的人是誰——是宋懷遠那邊的人想讓鄭國棟閉嘴，還是鄭國棟身邊的人想讓他慢性中毒，暫時還看不清。她對電話裡說了一句：“陳默，你手裡還有沒有當初配藥的原料和記錄？”陳默說：“有。每次配完我都留了一份樣本和記錄。本來是想留個證據，萬一以後被查了能說清楚。”
溫阮檸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上：“把樣本和記錄準備好。明天上午我讓人過去取，送經偵做物證比對。”陳默說“好”，掛了。溫阮檸站在大堂裡，把這條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劉志強給鄭國棟下藥，藥是陳默配的，原料從鄭國棟日常保健品裡提取。這條鏈條裡，劉志強是執行者，陳默是工具，但背後發指令的人還沒有浮出來。她給經偵林隊長髮了條訊息：“鄭國棟體內毒物的來源找到了。一個叫陳默的人配的藥，劉志強取藥送藥。陳默手裡有樣本和配藥記錄，明天送經偵。”林隊長回得很快：“收到。這條線併案。”
溫阮檸把手機收起來，走進電梯按了三樓。電梯門合上的時候她靠在門板上閉了一拍眼。今天要做的事全部排完了——陳默的樣本明天送檢，鄭國棟那邊等經偵的訊息，宋懷遠在香港的扣留期限快到了。還有艾略特集團，外祖母名下那筆信託的底細還沒完全查清。她睜開眼，電梯門開啟，她走出去朝自己辦公室方向走去。走廊裡方澄迎面走過來遞了一份檔案：“溫總，適老產品線第一批樣機的測試報告出來了，資料比預期好。秦工說可以準備量產評估了。”溫阮檸接過報告翻了兩頁，點了點頭：“讓他準備評估材料，下週上會。”方澄應了一聲走了。溫阮檸推開辦公室的門走進去，坐在桌前翻開報告繼續往下看。窗外的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暖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