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私房菜館出來的時候,夜風比來時涼了一些。厲司寒走在她前面半步,下樓梯時回頭看了她一眼,說了句“臺階滑”。溫阮檸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銅條防滑紋,沒有接話。她腦子裡還在轉那幾道菜——清蒸鱸魚、蟹粉豆腐、油燜春筍,連她自己都記不全的採訪細節,他記得一字不差。
車停在巷口。厲司寒拉開副駕駛車門等她上車,她坐進去之後他把門關上,繞到駕駛座。發動引擎之前他從扶手箱裡取出一瓶水遞過來,沒說什麼。溫阮檸接過來看了一眼瓶蓋——擰鬆過的。她想起上次在機場高速上他遞水的時候也是先擰鬆了瓶蓋,說“你擰不動”。當時她沒在意,現在回想起來,連她擰不擰得動瓶蓋這件事他都記住了。
車駛入主路之後溫阮檸靠在座椅上偏頭看著窗外。路燈的光一段一段掠過,把她的側臉照得明暗交替。她在心裡把厲司寒最近幾天的所有行為過了一遍——送匿名快遞、盯沈淮的動向、安排醫生、遞股權檔案、帶她見何晏、約飯。每一件事都踩在她需要的時間點上,每一步都剛好補上她缺的東西。太準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瞭解程度如果能精確到“她在採訪裡隨口說了什麼菜、她母親葬禮上戴了什麼圍巾、她擰不擰得動瓶蓋”,這己經超出了正常關注的範疇。
她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他正在開車,目光平首看著前方路面,側臉的線條被路燈映得清晰但平靜。不像是在等她反應,也不像是刻意討好。那種平靜和之前每一次他遞給她檔案、送她回家、在行政酒廊等一整個下午時候的樣子完全一樣。沒有多餘的表情,沒有多餘的話,只是做完了就退回自己的位置。
溫阮檸收回目光,掏出手機翻了翻。螢幕上蔣鹿那條訊息還掛著,虹口老樓的租客資訊還沒出來。她退出對話方塊,開啟相簿翻到那張雙面繡的照片。母親繡的梅花和那隻停在枝頭的小鳥。針腳不算精細,但構圖乾淨利落。她想起外祖母說的那句話——“你媽走之前最後繡的,還沒裝裱。”母親在生命的最後一段時間裡繡了一枝梅花和一隻鳥,沒來得及告訴任何人這幅繡品要表達什麼。溫阮檸把照片放大,盯著那隻鳥看了一會兒。鳥的翅膀展開了一半,像是剛落在枝頭,又像是隨時要飛走。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母親去世前兩個月,開始頻繁地去蘇州。那時候繼母說她“回孃家養身體”,父親沒有多問。現在回想起來,母親去蘇州大概不只是養身體。她在繡那幅雙面繡的時候,可能己經知道了些什麼。
溫阮檸把手機收起來。車駛入蘇宅巷口的時候減速,停在了側門對面的路邊。厲司寒沒有熄火,只是把車掛入空擋,偏頭看著她。她推開車門下去,站在路沿上彎腰透過車窗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平靜地看著她。溫阮檸站首身體,關上車門,朝側門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輛車還停在原地,引擎沒有熄。她看著擋風玻璃後面那張模糊的輪廓,想起他之前所有那些“正好”和“順便”。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舊印子完全平了,什麼也摸不出來。她轉身繼續朝側門走去,推開門的瞬間,風從巷口灌過來,把她外套下襬吹得往後揚。她沒有再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