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念念那條訊息溫阮檸沒有立刻回。她把合同終審意見簽完字,讓方澄送去用印,然後在辦公室裡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天色從灰白變成暗藍,最後徹底黑下來。樓下的廣場上路燈亮了,幾輛晚走的車從大門駛出去。她收拾揹包關燈出門的時候,外面下起了雨。
雨不算大,細細密密的,打在蘇氏大樓前的臺階上,濺起一層薄薄的水霧。她站在門廊下面翻包找傘,翻了半天才想起來摺疊傘上週落在家裡了。她站在臺階上看了一會兒雨幕,正準備冒雨衝到路邊打車,餘光裡看到廣場右側的路燈下面停著那輛黑色轎車。車燈沒亮,引擎也沒響,但駕駛座旁邊的窗玻璃降下了一條縫。
溫阮檸站在門廊下看著那輛車。過了幾秒車門開了,厲司寒從駕駛座下來,手裡撐著一把黑色長柄傘——就是那條朋友圈裡發過的那把,黃色傘柄,小熊印花。他繞過車頭朝她走過來,步子不快,雨點打在傘面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走到臺階下面的時候他把傘舉高了些,罩住她頭頂。
“傘不是放老宅了嗎?”溫阮檸低頭看了一眼那把傘。
“今天去蘇州拿的。你外祖母說你走得急,沒帶傘。”他站在臺階下面,比她矮一級,雨打在傘面上,順著傘骨往下淌。他偏頭看了一眼她身後的大樓,“加班到現在?”
“籤合同。”
溫阮檸走下臺階。他側身把傘挪過去,罩住她整個人。兩個人並肩站在同一把傘下面,雨幕從傘沿外面落下去,把周圍的路燈光切成細碎的光斑。她偏頭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掛著的一顆水珠,大概是剛才走過來的時候濺到的。她伸手想替他抹掉,手抬到一半停住了。他低頭看著她停在半空的手,然後偏了一下頭,把雨傘往她那邊又斜了斜,自己的右肩露在傘外面。他往前湊了半步。
傘面遮住了路燈的光,兩個人站在一片暗影裡。他低頭看著她,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傘我拿回來了。以後不用冒雨跑。”
溫阮檸看著他。雨水打在傘面上的聲音很密,周圍的一切都被隔在傘外。她開口說了一句:“那你呢?你肩膀在外面。”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偏頭看著她的眼睛,目光從她額頭落到鼻尖,然後停在她嘴唇上。停了一拍。然後他俯下頭,嘴唇碰到她嘴唇的時候很輕,像是怕她往後退。那個吻很短,不到兩秒,剋制而珍重,像對待一件失而復得的東西。碰到之後他就退開了,抬起頭看著她,目光裡什麼都沒有,又好像什麼都有。雨傘還舉在她頭頂,他的右肩己經被雨水打溼了一片。
溫阮檸站在原地沒有動。嘴唇上還留著他嘴唇的溫度,淡淡的,像被雨洗過。她看著他被雨水打溼的右肩,伸手把他手裡的傘往他那邊推了推。他沒有動,只是看著她。她開口說了一句:“你肩膀溼了。”
“沒事。”他把傘重新舉正,罩住兩個人,“送你回去。”
溫阮檸跟著他走到車旁邊,拉開副駕駛車門坐進去。他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之前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右肩的襯衫己經貼在了皮膚上。車駛入主路的時候雨刮器規律地擺動著,擋風玻璃上的雨水被刮開又糊上。溫阮檸靠在座椅上偏頭看著窗外模糊的街景,嘴唇上那點溫度還沒有完全散。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舊印子平了,指節乾淨。她把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收攏了一下。車到蘇宅巷口的時候雨小了一些。她推開車門準備下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明天別來了。你肩膀會酸。”
厲司寒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那把傘明天放你車上。”
溫阮檸關上車門,撐開那把黑色長柄傘走進雨裡。傘面上的小熊圖案在路燈下若隱若現。她走到側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輛車還停在原地,車燈沒亮,引擎沒熄。她推門進去上樓,坐在床邊掏出手機。螢幕上有一條未讀訊息,是厲司寒發來的,只有三個字:“到家了。”她回了一個字:“好。”然後把手機擱在床頭櫃上,關了燈。黑暗中她躺下來,閉上眼之前嘴唇上那點溫度又浮了一下,很輕,像雨點落在水面上。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上,慢慢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