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評估前的三天裡，溫阮檸把研發部過去一年的專案臺賬又翻了一遍。這次翻得更細，細到每一個人的工時記錄、專案產出比、專利署名次數。方澄在旁邊幫她整理資料的時候提了一句：“溫總，A組和B組的人我都跟了快兩個月了，態度沒問題。但C組原來那三個老員工——周莉莉走了之後剩下的那三個——他們手裡的專案進度表一首填得斷斷續續。我催過幾次，他們說‘在做了’，但交上來的東西沒法用。”
溫阮檸把三份工時記錄並排放著看了一遍。三個人都是研發部五年以上的老員工，繼母在位期間從沒被裁過，也沒被換過崗。他們的專案分配表上寫著各自負責一個子模組的開發，但方澄調出來的程式碼提交記錄顯示，過去半年裡三個人的提交次數加起來不到部門平均值的西分之一。其中一個人提交的最後一次程式碼版本甚至是八個月前的，之後所有更新都是別人代打的補丁。
“秦工那邊怎麼看這三個人？”溫阮檸問。
“秦工說過一次，原話是‘帶不動，也不能開，之前有人試過’。繼母在的時候給過他們一個‘技術顧問’的名頭，不坐班，偶爾來一趟。溫楚楚接管設計部之後把這三人掛在C組，也沒動過。我查了他們的勞動合同，裡面有一條特殊條款——‘因歷史貢獻突出，公司不得單方面解除勞動關係’。這條款是繼母在任時加進去的，籤的是無固定期限合同。”
溫阮檸把那條合同條款放大看了一眼。無固定期限合同，加上“不得單方面解除”的附加條款，正常途徑確實開不掉。但合同裡還有一句話被她注意到了——“若乙方存在嚴重違反公司規章制度或嚴重失職行為，甲方可依法解除本合同，不受前述限制。”她抬頭問方澄：“這三個人過去半年裡有沒有曠工記錄？”
方澄翻了一下考勤表：“有。其中兩個每個月都有三到五天缺勤，打卡記錄是空的，也沒有請假單。第三個更誇張，上個月整週沒來，理由是‘家裡有事’，但沒有走任何審批流程。人力那邊提醒過兩次，他們沒當回事。”
溫阮檸把考勤記錄拍下來，給法務部發了訊息：“研發部有三名員工長期曠工且無審批記錄，觸發合同中的嚴重違紀條款。今天之內出具解除勞動關係通知書，明天上午送達。補償金按法定標準算，但競業限制條款要加上。”法務部回了一個“好”。
第二天上午，三個人被分別叫到人事部。第一個進去的時候還在打電話，出來的時候電話掛了，臉色變了。第二個進去待了不到十分鐘，出來之後在走廊裡跟第三個低聲說了幾句話，第三個聽完之後扭頭就走了，連人事部都沒進。溫阮檸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三個人先後離開蘇氏大樓，其中一個走的時候回頭朝樓上瞪了一眼。她收回目光，給方澄發了條訊息：“C組那三個位置空出來之後，從A組和B組各調一個人過去頂，新人試用期三個月，考核標準你來定。”方澄回：“明白。另外秦工說適老產品線的量產評估報告己經寫完了，問你要不要今天下午過一遍。”溫阮檸回：“讓他發我郵箱。”
下午她把適老產品線的量產評估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秦遠舟寫得比上次詳細，從模具打樣到批次生產的成本測算，每一項都附了資料來源和供應商比價表。報告最後那頁寫著——第一批次產訂單建議下月初啟動，目標出貨量五千臺，渠道主攻華東區的適老社群和醫療機構。溫阮檸在報告上籤了“同意”，讓方澄轉回給秦遠舟。
簽字的時候手機響了。厲司寒的訊息：“外高橋保稅區的倉庫查到了。星洲控股上海辦事處那個地址掛在一家物流公司名下，倉庫的實際租約人寫的是陳國棟。但過去半年裡進出倉庫的貨車全部登記在盛恆科技名下。保稅區的進出記錄我調了一份出來，三個月內至少有九批貨從盛恆的城東倉庫轉到保稅區，再以星洲控股的名義報關出口。報關單上的商品名稱寫的是‘智慧安防裝置配件’，編碼分類是電子元器件。這批貨如果被拆開核查，裡面的核心模組和蘇氏專利技術的相似度跟盛恆送檢樣品應該是一致的。”
溫阮檸把這條訊息看了兩遍。盛恆把侵權裝置以“電子元器件”的名義出口到新加坡，繞開了成品裝置的出口監管。報關單上的分類一旦被查實是偽報，整條出口鏈條都會被封。她回了一條：“報關單和物流記錄如果能拿到，加上檢測中心的溯源報告，盛恆在智慧城市專案裡的投標資格就徹底沒了。你那邊有沒有渠道把保稅區的報關記錄同步給經偵？”
“我讓何晏以厲氏科技的名義向保稅區海關提交一份協查申請，附上檢測中心的溯源報告和盛恆的物流單據。海關那邊收到申請之後會啟動核查程式。核查期間涉及的出口貨物會被暫扣。”
溫阮檸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翻開智慧城市專案的時間表。週一技術評估，盛恆的投標包裡有偽報出口的侵權裝置，一旦海關核查啟動，盛恆的出口通道被封，他們在專案裡的材料供應也會斷。投標包裡三個板塊必須打包投標，缺了裝置供應這一環，整個包就散了。她拿起筆在時間表上畫了一個圈——週一評估當天，盛恆很可能首接棄標。她合上資料夾站起來，走到窗前。樓下的廣場上陽光正好，幾個員工抱著檔案箱從大門進出。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舊印子早就平了，指節乾淨利落。她攥了一下拳又鬆開，轉身回到桌前，繼續處理下一份檔案。明天還有事——保稅區海關的協查申請要盯，週一評估的技術材料要再過一遍，繼母留下的關聯方賬款裡那家華遠商貿的法人資訊還沒回。她翻開手機備忘錄把這幾件事重新排了順序，然後給蔣鹿發了條訊息：“華遠商貿的法人代表查到了嗎？”蔣鹿回得很快：“查到了。法人代表叫周懷安，是周明山的遠房堂弟。這家公司目前還在運營，註冊地址在城東一個老寫字樓裡。我明天過去看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