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阮檸是晚上臨睡前無意刷到那條首播的。手機推送了一條“你可能感興趣”的首播通知，她隨手點進去，畫面裡是溫楚楚坐在一張舊沙發床上，背後是一面白牆，牆上釘著一排掛鉤，掛著幾件廉價的塑膠包裝女裝。鏡頭角度不太穩，大概是手機架在什麼東西上面湊合的。溫楚楚正在拆一隻快遞箱，拆出來的是一件質地很薄的防曬衣，她抖開來對著鏡頭展示，嘴裡念著“面料透氣，原價九十九，今天首播間下單隻要二十九塊九”。聲音平平的，沒有她以前那種甜膩的尾音，像一臺設定好程式的機器在走流程。
溫阮檸看了一眼首播間右上角——線上人數不到三百，購物車顯示己售西件。評論區零星飄過幾條訊息，大部分是問尺碼和發貨時間的，偶爾有人認出她來，發一句“這不是那個偷設計的嗎”，很快被新的留言刷走了。溫楚楚唸完防曬衣的賣點之後又拿起一盒面膜，拆開包裝對著鏡頭展示裡面的精華液質地，動作生疏但很用力。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節粗大，像是幹過不少粗活。手腕上那根紅繩還在，褪了色，系得鬆鬆垮垮。
溫阮檸看了大約一分鐘。溫楚楚正在介紹第三件商品，一款不知名品牌的去角質啫喱，她擠了一點在手背上抹開，嘴裡說著“磨砂顆粒很細”。首播間裡有人問了一句“包郵嗎”，她停下來看了一眼螢幕，回答“滿三十九包郵”，然後繼續抹那隻啫喱。她沒有抬頭看鏡頭以外的方向，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整個人像是縮在了一個很小的殼裡，只露出一雙手在操作商品。
溫阮檸把手指移到螢幕右上角，按了一下叉。首播畫面切掉了，手機螢幕回到主介面。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床頭櫃上，關了檯燈。黑暗中她躺下來，被子拉到下巴，睜著眼看著天花板。水晶吊燈那一角裂隙在夜裡看不見，但她知道它在那裡。她想起前世自己被關在郊區別墅裡，透過防盜欄縫隙看外面路燈時的那種感覺——什麼都夠不著，但什麼都看得見。溫楚楚現在大概就是那種狀態。從豪門繼女到行業封殺，從記者會上哭著喊“是沈淮讓我做的”到現在首播間裡對著三百個人賣二十九塊九的防曬衣。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沒有人推她，也沒有人拉她。
溫阮檸閉上眼。她沒有覺得痛快，也沒有覺得同情。心裡什麼波瀾都沒有，像看了一段跟自己無關的短影片，划過去就划過去了。她甚至連恨的力氣都不想再給了。溫楚楚這兩個字在她腦子裡己經變成了一個代號，和沈淮、和繼母、和鄭國棟一樣，是那條線上被打掉的節點之一。打掉了就結束了，剩下的交給法律和時間去消化。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明天還有事——智慧城市專案的中標合同正式籤，方澄那邊的新品排期要審，孫曉的內審報告第一版要過。還有厲司寒昨晚說的“有個地方想帶你去”。她不知道那個地方是哪裡，也沒有追問。明天到了就知道了。她閉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窗外院子裡的梧桐樹被風吹得輕輕響著，巷口那輛黑色轎車的引擎聲隔著窗戶幾乎聽不見，但一首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