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蘇州回來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溫阮檸在高鐵上把那張照片和名單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每一遍都在琢磨同一件事——周這個姓太常見了,光憑一個姓氏和一張二十年前的照片,要鎖定R的全名還需要更多資訊。她給厲司寒發了條訊息,把蘇州這邊的情況簡短地說了一遍。他回得很快:“我在蘇州站南廣場等你。開車來的,回上海的路上你把照片給我看一眼,我這邊調了一部分艾略特董事會備案檔案,路上對一下。”
溫阮檸出了站口就看到了那輛黑色轎車停在廣場東側的臨時停車位上。厲司寒靠在駕駛座車門旁邊等她,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袖口捲到手肘。她走過去的時候他伸手接過她的揹包放進後座,動作很自然。溫阮檸坐進副駕駛,他從車頭繞回來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之前偏頭看了她一眼:“吃了嗎?”
“高鐵上吃了。”
車駛出蘇州城區上了高速。天色徹底暗下來,路兩側的隔離帶被車燈照亮一段又暗一段。溫阮檸把照片和名單從包裡取出來遞給他。厲司寒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接過去翻了翻,目光在照片上那個戴眼鏡的男人臉上停了兩拍,然後把照片放在中控臺上,目光回到前方路面。
“姓周的,國際反壟斷調查委員會亞太工作組前組長,後來加入艾略特集團董事會。”他頓了一拍,“我這邊調到的艾略特董事會備案檔案裡,過去二十年一共出現過三個姓周的董事。其中兩個是新加坡籍,年齡對不上。第三個是加拿大籍,年齡六十二歲,2016年辭去了反壟斷調查委員會的職務,同年加入艾略特集團。名字叫周懷瑾。”
溫阮檸把名字記下來。周懷瑾。和母親律師周懷瑾同名不同人,但兩個名字疊在一起讓她腦子裡跳了一下。她問了一句:“他的公開履歷裡有沒有提到和蘇氏或者林婉清基金有關的經歷?”
“備案檔案裡的履歷只寫到他在反壟斷調查委員會的任職經歷,之後就是艾略特集團。中間有將近兩年的空白期。”厲司寒把車駛入一個服務區停下來,從後座取出一隻平板電腦,調出一份檔案遞給她。溫阮檸接過來翻了翻,是一份艾略特集團董事會的會議紀要節選,她母親和林婉清的名字在裡面出現了三次。每一次都標註著“反壟斷合規審查·亞太區”的議題,而主持那一欄寫的是“周懷瑾”。
“所以他當年以反壟斷調查委員會的身份介入過蘇氏和厲氏的專案。”溫阮檸把平板放在膝蓋上,“後來他離開調查委員會加入艾略特,等於從裁判變成了球員。你母親和我母親查到這件事的時候,他己經坐在艾略特董事會里了。兩個人查到了他的身份,但沒來得及做任何事。”
厲司寒把車重新駛入高速。車廂裡安靜了幾拍,只有輪胎摩擦路面的低頻嗡鳴。溫阮檸靠在座椅上偏頭看著窗外掠過的路燈,酒意和疲憊一起湧上來。她從蘇黎世飛回來之後只睡了兩三個小時,又在蘇州跑了一整天。眼皮越來越沉,但她沒有睡著,只是靠著椅背半合著眼。
車開了大約一個多小時之後,厲司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周懷瑾2016年加入艾略特集團的那一年,正好是你母親開始頻繁去蘇州的那一年。她應該是從那時候開始查他的。但她在日記裡只寫了‘查到了但是沒有寫完’,說明她查到了周懷瑾的身份,但沒有來得及查到他加入艾略特之後的完整動作。”
溫阮檸睜開眼看著他側臉。路燈的光一段一段掠過,把他的輪廓照得明暗交替。“你母親和我母親當年都在查這個人。兩個人分頭查了將近三年,結果都沒查完就出了事。”她偏過頭看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路面,“如果我們繼續往下查,他會不會也對我們動手?”
厲司寒握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拍。他沒有立刻回答,車駛過一個彎道之後他才開口:“他己經動過手了。你繼母、沈淮、劉志強,這些人都是他透過宋懷遠間接安排的。宋懷遠在香港被扣之後,他那邊暫時沒動,是因為他還在評估我們手裡有多少東西。如果我們繼續往下查,他會動。但這一次不是我們一個人。”
溫阮檸看著他。車內的空調出風口發出低微的嗡鳴,儀表盤的光打在他下頜線上。她開口說了一句:“你答應過我的。”
“什麼?”
“你捲進什麼,我就陪你趟平什麼。”她複述了昨晚他在巷口說的話,“反過來也成立。我捲進什麼,你也陪我趟平什麼。”
厲司寒偏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然後轉回前方路面。他沒說話,但右手從方向盤上移下來,伸到座椅扶手上,掌心朝上擱在那裡。溫阮檸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虎口的舊疤在儀表盤的光裡顏色很淺。她沒有去握,只是把自己的手擱在旁邊,指尖離他掌心不到一寸。車廂裡很安靜,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車沿著高速一路向前,路燈的光一道一道掠過。
溫阮檸後來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她只記得醒來的時候車己經停了,外面是蘇宅巷口的路燈,車內的暖風還開著,座椅被放低了一些。她偏頭一看,厲司寒坐在駕駛座上,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面,身體保持著那個姿勢沒有動。她的頭靠在他左肩上,自己的外套被疊起來墊在頸下。她首起身的時候他偏頭看了她一眼,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她。
“到了怎麼不叫我?”
“你睡得很沉。到了有一會兒了。”
溫阮檸看了一眼時間,從蘇州回來開了將近兩個小時,她睡了一個半小時。他的左肩被她靠了那麼久,襯衫肩線壓出了一道皺褶。她伸手把那道皺褶撫了一下,指尖碰到他肩膀的時候他沒有動。她收回手,推開車門下去。夜風從巷口灌過來,她站在車旁邊低頭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駕駛座上,車內的燈沒有開,只有儀表盤微弱的光映在他臉上。她說了一句:“你回去也早點休息。”他點了一下頭。溫阮檸關上車門轉身朝側門走去。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輛車還停在原地,車燈亮著。她推開門走進去,上樓回房。鎖門之後她坐在床邊,手機上有一條未讀訊息,是厲司寒發來的,只有三個字:“到家了。”她回了一個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