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阮檸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床單上鋪了一條窄窄的亮線。她翻了個身,摸到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己經快九點了。她很久沒有睡到這個點。從重生回來那天算起,她每天的睡眠時間沒有超過五個小時,昨天在車上那一覺是意外,回到家之後她以為會失眠,結果一沾枕頭就睡到了天亮。
她坐起來的時候右肩有點酸。那是被靠了一個多小時留下的後遺症,雖然厲司寒把座椅放低了些,但她那個姿勢維持久了,肌肉還是僵的。她活動了一下肩膀,想起昨晚靠在他肩上的觸感——襯衫布料偏硬,肩線筆首,但底下肌肉沒有放鬆過一毫。她靠著的時候他連呼吸頻率都調整了,淺而穩,怕肩膀起伏把她弄醒。她坐起身的時候他偏頭看過來的那個動作也很輕,像在確認一件東西有沒有放穩。
她洗漱完下樓的時候蘇立行己經坐在客廳裡看報了。他出院之後休養了兩週,這周開始在家辦公,氣色恢復得不錯。蘇母在廚房和保姆一起準備早飯,外祖母坐在餐桌旁邊翻一本舊畫冊。溫阮檸在餐桌邊坐下來,接過保姆遞來的豆漿喝了一口。蘇立行把報紙翻了一頁,沒有抬頭,說了一句:“昨天幾點回來的?”
“十點多。”
“厲家那孩子送你回來的?”
溫阮檸端著豆漿杯的手停了一拍。她偏頭看了蘇立行一眼。他還在看報紙,但目光沒有在字上,而是越過報紙上沿朝她這邊偏了一點。她放下杯子說:“是他送的。他開車來的。”
蘇立行把報紙合上放在桌面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孩子我見過兩次。一次是簽約那天在酒店,一次是上個月在醫院樓下。他每次來都沒有進蘇宅的門,在巷口等著。做事有分寸。”他頓了一拍,“你媽以前說過,厲家那個孩子性格跟他母親像,話少但靠譜。”
溫阮檸低頭把碗裡最後一口豆漿喝完。她站起來準備出門的時候,手機螢幕亮了,是厲司寒的訊息,只有五個字:“你肩膀酸不酸?”
她盯著螢幕看了兩拍,回了一個字:“酸。”
對方秒回:“下次我墊個靠枕。”
溫阮檸把手機放進外套口袋裡,嘴角動了一下。她拎起揹包往外走的時候外祖母叫住了她,從畫冊裡抽出一張紙遞過來。是一張手繪的線路圖,標註了蘇州老宅到上海蘇宅之間的幾條路線,每條路線上都標了不同的顏色和標記。外祖母說:“你媽以前每次來回都走不同的路線,從不固定。她說‘不要讓人摸清你每天走哪條路’。”溫阮檸把那張線路圖摺好放進包裡。母親連出行路線都做了反跟蹤的規劃。
出門的時候蘇母從廚房探出頭來問了一句:“晚上回來吃嗎?”溫阮檸說“回來”,推開門走出去。巷口那輛黑色轎車不在老位置了。她站在臺階上偏頭看了一圈,巷子裡空蕩蕩的,只有隔壁鄰居家的花貓蹲在牆頭上曬太陽。她掏出手機翻了翻訊息,厲司寒沒有再發新的。她收回目光朝地鐵站方向走去。
上午到公司之後她把沈薇寄來的那本舊筆記本從行政部取了過來。快遞包裹是昨天下午到的,行政部按照流程登記之後擱在了檔案櫃裡。她拆開包裹,裡面是一本深藍色硬殼筆記本,封面印著“沈家往來賬目·2016-2023”幾個燙金字,邊角磨損明顯,書脊處用透明膠帶纏了兩道。她翻開第一頁,賬目從2016年1月開始記錄,每筆進出都標註了日期、金額、對方公司名稱和經辦人。字跡不是沈淮的,也不是沈建國的,筆畫圓潤工整,像是專門練過的。她翻到最後一頁的簽字欄,看到了沈薇的名字。
她坐下來把筆記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賬目記錄很細,細到每一筆轉賬的銀行流水號都附在後面。從2016年到2023年,沈家透過十幾家空殼公司向鄭氏企劃、盛達資本和幾個境外賬戶轉移的金額累計超過八千萬。大部分款項的備註欄寫著“諮詢費”“專案合作款”和“股權投資”,和她之前查到的沈淮公司流水如出一轍。但翻到2021年的記錄時,她注意到一筆不尋常的轉賬——金額不大,只有五十萬,但對方公司名稱欄寫著一個她沒見過的名字——“華信資料”。經辦人欄籤的是沈建國的名字,備註欄空白。她把這一頁拍下來發給蔣鹿,附了一句:“查一下華信資料這家公司的工商資訊和實際控制人。”
發完訊息她繼續往後翻。2022年之後賬目明顯變少,最後一筆記錄停在2023年11月,金額約兩百萬,匯入方是星洲控股的關聯公司。沈薇在最後那頁的空白處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這些是我趁我爸不注意的時候抄下來的。賬本原件被我爸藏起來了,這是他書房裡的那份副本。如果這些能用,就當是我替沈家做的最後一件事。”溫阮檸把那行字看了兩遍,然後把筆記本合上放進保險櫃。
中午的時候蔣鹿回了訊息:“華信資料註冊在城東,法人代表叫周懷安。這個名字和之前華遠商貿的法人代表周懷安是同一個。華信資料經營範圍寫的是資料分析和市場調研,但公司沒有社保繳納記錄,也沒有實際辦公地址的租賃合同。註冊地址是一個虛擬辦公室。”溫阮檸把這條資訊記下來。華信資料、華遠商貿、周懷安。華遠商貿是繼母留下的關聯公司,華信資料的法人代表也是周懷安,而周懷安是周明山的遠房堂弟。一條線從繼母到周明山到周懷安,中間隔了三層,但法人代表的名字把三個點連在了一起。她給厲司寒發了條訊息:“沈薇的筆記本里有一筆轉賬指向華信資料,法人代表是周懷安。華遠商貿的法人代表也是他。兩家公司都是空殼,註冊地址是同一個虛擬辦公室。周懷安是周明山的遠房堂弟。”對方回得很快:“周懷安這個人我在查宋懷遠的關聯網路時見過一次。他的名字出現在新加坡那邊一份供應商名單上,但當時我沒有把他和國內的公司串起來。現在我讓人查他名下的全部關聯企業。”
下午三點多,溫阮檸準備下班的時候前臺打來電話,說有人送了一隻信封過來,沒有寄件人資訊,指名給她。她下樓去前臺看了一眼,白色標準信封,上面用列印體寫著“溫阮檸女士親啟”。她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照片。照片是從遠處拍的,畫面裡是她今天早上站在蘇宅側門臺階上低頭看手機的樣子,拍攝角度在巷口對面,時間戳顯示是今天早上八點出頭。照片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字——“你今天出門比昨天早了兩分鐘。”
溫阮檸把照片翻過來放回信封,站在前臺旁邊給厲司寒發了條訊息,附了照片正反面的截圖。對方回得很快:“照片的角度在巷口對面的二樓窗戶。那棟樓我查過,二樓是短租公寓,租客登記的名字是劉志強。”溫阮檸把信封收進口袋,走出前臺。她站在大堂玻璃門後面看了一眼巷口對面的那棟老樓,二樓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她掏出手機給經偵林隊長髮了條訊息:“劉志強今天早上在蘇宅對面拍攝我的出入照片。照片剛送到我手上。請查他的取保候審條件是否違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