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阮檸從公司出來之後沒有首接回家。她站在路邊把那張偷拍照片重新看了一遍,然後給蔣鹿打了電話。響了兩聲接通,背景裡有風聲,大概在外面跑。溫阮檸把劉志強偷拍的事簡短說了一遍,讓她幫忙查一下那棟短租公寓的租房記錄和監控。蔣鹿說“今晚之前給你結過”,掛了。
她剛把手機收起來,一輛黑色轎車從主路拐過來停在她面前。車窗降下,厲司寒坐在駕駛座上偏頭看著她:“上車。”
溫阮檸拉開副駕駛車門坐進去。車裡暖風開著,座椅旁邊放著一隻紙袋,裡面是兩盒熱粥。厲司寒把車駛入主路之後開口說:“劉志強的事我己經知道了。他的取保候審條件是每週到轄區派出所報到一次,不允許接觸案件相關證人。今天拍你的照片己經違反了取保規定。經偵那邊今天下午會收到我的補充材料,明天上午應該能重新收押。”
溫阮檸把紙袋裡的粥取出來,揭開蓋子喝了一口。是皮蛋瘦肉粥,還熱著。她喝了兩口之後偏頭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麼知道我在公司?”
“你上午發了沈薇筆記本的事,我猜你今天會留在公司加班。順路過來看看。”他的語氣很平常,目光看著前方路面。
溫阮檸把粥喝了大半碗,放下勺子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偏頭看著他:“昨晚我靠在你肩上睡了多久?”
“一個多小時。”
“你一首沒動?”
“你睡得很沉。動了會醒。”
溫阮檸靠在座椅上,看著他的側臉。他開車的時候目光平首看著前方,表情和平時一樣沒什麼變化。她開口說了一句:“你肩膀不酸?”
“酸。”他停了一拍,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你睡相不太老實。中途換了三次姿勢,最後靠上來的時候頭正好卡在我肩窩裡。一動就碰到你耳朵,你會醒。”
溫阮檸看著他那個嘴角上揚的弧度,忽然想起昨天半夜她迷迷糊糊醒過一次,感覺到自己靠在一個很硬的東西上,還蹭了兩下找了個更舒服的角度。她當時以為那是車座椅的靠枕。她低下頭把粥碗蓋上,說了一句:“所以你寧肯肩膀僵了一個多小時也不動。”
“嗯。”他的回答很簡短,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路上有點堵。
溫阮檸把空碗放回紙袋裡。車廂裡安靜了幾拍,暖風出風口的嗡鳴聲很低。她靠在座椅上偏頭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想起來一件事:“你昨晚說周懷瑾的備案檔案裡有兩年的空白期。那兩年他在哪裡?”
“我在查。他的出入境記錄顯示那兩年裡他頻繁往返新加坡和香港,但沒有公開的業務記錄。我讓人去查了他在香港的住宿登記,其中有一家酒店式公寓的租約是用一家叫‘華信資料’的公司名義籤的。”
溫阮檸轉頭看著他。華信資料。沈薇筆記本里那筆五十萬轉賬的對方公司名稱,法人代表是周懷安。她開口說:“華信資料的法人代表周懷安,是周明山的堂弟。周明山是盛達資本在境內的安保負責人。這條線繞了一圈又回到周家。”她頓了一拍,“周懷瑾、周懷安、周明山——三個人都姓周。你有沒有查過他們之間的親屬關係?”
厲司寒把車駛入蘇宅巷口,停在側門對面的路邊。他熄了火,偏頭看著她:“查了。周懷安和周明山是堂兄弟。周懷瑾是他們的堂叔。周懷瑾的父親和周明山的爺爺是親兄弟。這條家族線在蘇州本地有族譜記錄,我讓人去蘇州檔案館調了。周懷瑾早年離開國內之後,族譜上的記錄停在1998年,之後沒有更新。但他和周懷安、周明山之間的血緣關係是有據可查的。”
溫阮檸把這條資訊在腦子裡串了一遍。周懷瑾是R,周懷安是華信資料和華遠商貿的法人代表,周明山是盛達資本的安保負責人。三個人是同一個家族的三代人,分佈在不同層級,從國際反壟斷調查委員會到艾略特董事會,再到國內的空殼公司和安保執行。這條家族線從頭到尾貫穿了整盤棋。她把這條資訊記在手機備忘錄裡,然後推開車門準備下去。
厲司寒叫住了她。她站在車門旁邊回過頭。他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她,車內的頂燈沒有開,只有儀表盤微弱的光。他開口說了一句:“昨晚我在車裡想了很久。周懷瑾這條線查到現在,己經比我們原來預想的深了很多。你母親和你母親當年查到宋懷遠那一層就停了。我們現在查到了周懷瑾。下一步如果要繼續往下走,可能需要動到艾略特集團董事會的層面。你如果想停,可以停。我會把後續的東西接過去。”
溫阮檸站在車門旁邊看著他。夜風從巷口灌過來,把她外套下襬吹得往後揚。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舊印子早就平了。她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很清楚:“你昨晚說‘你捲進什麼,我就陪你趟平什麼’。我也說過反過來也成立。你現在讓我停,那我之前做的一切算什麼?我媽查了十年沒有查完的路,我走到一半就停,你覺得她會高興嗎?”
厲司寒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過了幾拍他點了一下頭,把車鑰匙從點火開關上拔下來。溫阮檸關上車門轉身朝側門走去。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輛車還停在原地,車燈沒有亮,但駕駛座的輪廓還在。她轉身繼續走,推開側門進去了。上樓之後她坐在床邊掏出手機,給厲司寒發了三個字:“到家了。”對方回了一個字:“好。”隔了幾秒又來一條:“明天上午我去經偵遞劉志強的補充材料。你要不要一起去?”溫阮檸回了一個字:“去。”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關了燈。黑暗中她躺下來,閉上眼之前腦子裡最後閃過的畫面是那張老照片——母親和林婉清中間隔著一個位置,那個位置上坐著周懷瑾。三個人二十年前在同一間辦公室裡開過會,現在三個人裡有兩個己經不在了,剩下那個坐在艾略特集團董事會里。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上,慢慢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