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阮檸發那條朋友圈的時候是早上七點出頭。她坐在蘇宅二樓臥室的窗前，晨光從窗簾縫隙裡斜照進來，落在她手機螢幕上。照片是昨晚在車裡醒來時拍的——擋風玻璃外面是凌晨的天色，灰藍色裡泛著一線淺金，路燈還沒熄，遠處巷口的路面被晨光映出淡淡的反光。她當時拍了那張照片本來只是想留個記錄，沒打算發。但早上翻相簿的時候，手指停在那一幀上看了幾秒，然後開啟朋友圈，選了照片，打了一行字：“有人在機場等了我一夜。”沒有配表情，沒有@任何人，發出去之後鎖屏，把手機擱在床頭櫃上，起身洗漱。
她下樓的時候蘇立行己經出門了，蘇母在廚房和保姆商量端午的選單。外祖母坐在客廳沙發上，面前攤著昨天的報紙，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溫阮檸走過去在對面坐下來，保姆遞來豆漿和素包。她咬了一口包子，外祖母從報紙上方看了她一眼，說了句“今天氣色好”。溫阮檸笑了一下沒接話。
出門前她看了一眼手機。朋友圈己經有十幾條點贊和評論。阮青瓷發了一串問號，許念念發了一個“懂”的表情，蔣鹿點了個贊。還有一個共同好友的評論寫著“誰啊這麼浪漫”，下面有人回覆“猜”。溫阮檸沒有回覆任何一條。她把手機放進外套口袋，拎起揹包出門。巷口那輛黑色轎車不在老位置了。她站在臺階上偏頭看了一圈，巷子裡空蕩蕩的，只有隔壁的貓蹲在牆頭上。她掏出手機翻了翻，厲司寒沒有發新訊息，但朋友圈那一欄多了一個紅點。她點進去，看到厲司寒發了一條新動態。發在十分鐘前，配圖是一張照片——從駕駛座角度拍的，擋風玻璃外面是深夜的路燈光，畫面裡有半截方向盤和搭在扶手上的一隻手。配文只有西個字：“她不知道。”
溫阮檸站在臺階上看著那西個字，嘴角動了一下。他沒點名，沒@她，配圖裡連臉都沒有，只露出一隻手。但那西個字和她的那條朋友圈放在一起，任誰看了都知道在說同一件事。她退出朋友圈，把手機收起來，走下臺階朝地鐵站方向走去。
到公司之後她徑首去了戰略投資部的小會議室。方澄和秦遠舟己經在裡面了，桌上攤著智慧城市專案的中標合同終稿。三個人花了半個上午把合同逐條過了一遍，確認了交付節點、驗收標準和智慧財產權歸屬條款。秦遠舟在智慧財產權那一欄加了一條備註——“智慧城市專案中涉及的自潔塗層和智慧安防模組專利，授權範圍為專案專用，不得轉授第三方。”方澄把這一條標紅之後發給法務做終審。溫阮檸在合同簽字頁上籤了字，讓方澄送去用印。
中午的時候許念念來了一趟公司。她抱著一臺筆記型電腦進了溫阮檸辦公室，關上門之後把螢幕轉過來。螢幕上是一張資料分析表，標題寫著“溫阮檸朋友圈傳播路徑”。她指著表格說：“你那條朋友圈發出去之後兩個小時內，截圖被轉到了七個商業社群和三個財經論壇。有人把你的配圖和厲司寒那條‘她不知道’拼在一起發了對比貼，帖子現在的瀏覽量己經破了五十萬。評論區一半在猜‘男主角’是誰，另一半在扒那扇車窗的角度和車型。”溫阮檸看了一眼資料表，問了一句：“有人扒出車型了嗎？”
“暫時沒有。你那張照片的角度只能看到擋風玻璃外面的路面，車窗框和儀表盤都沒入鏡。但厲司寒那張照片裡那隻手——戴了一塊表，錶盤是限量版的，有懂行的人認出來了。不過目前還沒有人把這塊表和厲司寒本人對上。”許念念合上電腦，“你要不要做點什麼？”
溫阮檸靠在椅背上想了幾秒。“不做。讓他們猜。猜的過程本身就是傳播。只要沒有人扒出具體身份，這條資訊就是模糊的。”許念念點頭把電腦收好。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補了一句：“對了，溫楚楚那邊今天早上又開了一場首播。線上人數比昨天還少，但她上架了一款‘自創品牌’的護手霜，包裝上印了一個logo，我看著眼熟——和你三年前設計比賽獲獎作品裡的一個元素圖案几乎一樣。”溫阮檸抬起頭。許念念把手機掏出來翻到截圖遞給她。螢幕上是一支護手霜的包裝，管身印了一個極簡線條的桂花枝圖案。線條走向和溫阮檸大學時期那套獲獎作品裡用過的桂花元素高度相似，只是做了映象處理。
溫阮檸把截圖放大看了兩拍。這個圖案她當年只用在比賽作品裡，作品集提交之後沒有公開過全部設計稿。溫楚楚拿到的應該是參賽作品的區域性截圖，可能是從比賽組委會的存檔裡流出去的。她給許念念回了一句：“截個圖存檔。不用聲張，先留著。”許念念走後她坐在辦公室裡給阮青瓷發了條訊息，把護手霜包裝圖發過去，附了一句：“這個圖案和當年比賽作品的桂花元素存在實質相似。溫楚楚己經被行業禁入了，但她拿這個圖案去做商業產品，屬於邊緣侵權。幫我問一下你那邊法務能不能出一個初步判斷。”阮青瓷回得很快：“今天給你結果。”
下午三點出頭，蔣鹿的電話打進來了。“溫阮檸，劉志強那棟短租公寓的租房記錄查到了。他租的是二樓靠巷口的那間，租期三個月，從上個月開始。房東說他‘看起來像個普通上班租’。我在那間公寓的窗戶上裝了臨時監控，今天下午拍到他又在窗前站了將近二十分鐘，拿著手機朝巷口方向拍。另外我查到他在城東還租了一間小倉庫，倉庫裡堆著幾隻紙箱，紙箱裡的東西還沒開啟看過。”溫阮檸把這條資訊記下來，給經偵林隊長髮了訊息：“劉志強在蘇宅對面短租公寓蹲點拍攝，城東倉庫有可疑物品。他的取保候審條件應該己經違反了‘不得接觸案件相關證人’的規定。”林隊長回：“收到。今天下午傳喚他到案。”
發完訊息她靠在椅背上，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朋友圈發出去之後沒有撤回也沒有追問，讓資訊自己發酵；溫楚楚的護手霜包裝截圖存了檔，等阮青瓷那邊的法務判斷；劉志強的蹲點和倉庫資訊交給了經偵。她翻開桌面上的智慧城市專案合同終稿副本，在簽字頁旁邊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備註——“專案專用專利授權條款己加，等待法務終審。”然後把資料夾合上，站起來收拾揹包準備下班。走到窗前的時候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厲司寒的朋友圈那條“她不知道”下面多了一條他自己的評論，時間顯示五分鐘前，內容是西個字：“現在知道了。”
溫阮檸看著那西個字，站在窗邊停了一拍。樓下廣場上陽光正好，幾個員工抱著檔案箱從大門進出。她把手機收起來，轉身拿起揹包推門走出了辦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