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溫阮檸到公司的時候,前臺遞給她一隻信封。裡面是一張照片,拍的是厲司寒辦公室的桌面。桌角放著一隻相框,裡面是一張她十八歲比賽領獎時的照片,站在臺上舉著獎盃,笑得眼睛彎成兩條縫。照片是列印在相紙上的,邊角壓得平整,相框是深色木質的,和桌上其他東西的色調統一。她翻到照片背面,背面寫了一行日期,是五年前。她記得這個日子。母親去世後第三個月,省青年設計師大賽頒獎典禮。那天她站在臺上,腦子一片空白,連評委說了什麼都沒聽清。臺下坐了不到五十個人,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有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她當時沒有注意過他是誰。
她把照片收進抽屜裡。手機響了,厲司寒的訊息:“相框是你外祖母讓帶的。她收拾老宅儲物間的時候翻出來的舊相片,說放在我桌上合適。”溫阮檸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動了一下。外祖母連這種事都替他操心了。她回了一個字:“好。”然後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翻開智慧城市專案的啟動會材料。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她又拿起手機補發了一條:“那張照片你從哪找的?比賽官網的原圖己經刪了。”
對方回得很快:“沒有刪。那個網頁的伺服器存檔我留了一份。五年前我下載的時候把整個頁面映象儲存了。”
溫阮檸把手機放下。他把整個頁面映象儲存了。五年前。那時候她完全不認識他,他己經在用這種方式記住和她有關的每一樣東西。她低頭繼續看材料,但材料上的字在眼前晃了幾拍才落定。
上午的工作照常推進。智慧城市專案啟動會開完,方澄帶著設計部的人去城東代工廠確認第一批模具引數。秦遠舟發來適老產品線的量產排期表,第一批五千臺的組裝計劃己經排到了下個月中旬。溫阮檸把兩份材料簽完字之後靠在椅背上,翻開手機看了一眼蔣鹿昨晚發來的訊息。周懷瑾上個月用加拿大護照入境香港,目前人還在香港。和宋懷遠被扣留的地點在同一座城市。這條資訊她昨晚己經看過,但今天再看的時候腦子裡多了一個念頭——周懷瑾去香港,是為了見宋懷遠,還是為了處理宋懷遠被扣之後留下的東西。
她給厲司寒發了條訊息:“周懷瑾在香港。你覺得他去幹什麼?”對方回得很快:“我讓香港那邊的人查了他的入住酒店和通行記錄。他住在中環一家商務酒店,過去兩週裡去了三次入境事務處大樓。宋懷遠的律師也住在同一家酒店。更關鍵的是,他抵港第二天,宋懷遠律師向法庭提交了一份新的延期申請,理由寫的是‘當事人需就董事會決策事項進行內部溝通’。那份申請裡附了一份簽字頁,簽字欄裡除了宋懷遠的名字之外,還有一個代號——R。”
溫阮檸把這條資訊在腦子裡轉了兩圈。周懷瑾親自去香港,簽了延期申請的簽字頁。他不再躲在董事會代號後面,開始以首接參與者的身份介入宋懷遠的引渡程式。這說明宋懷遠被扣這件事己經影響到了他本身。宋懷遠如果引渡到內地受審,整條艾略特亞太區的資金鍊和專案記錄都會被翻出來,周懷瑾在董事會里的位置就保不住了。他去香港,是在堵這個口子。
下午三點多,溫阮檸去厲氏科技那邊開會。會議內容是和何晏團隊對接智慧城市專案的下一階段技術方案。何晏今天沒穿他那件標誌性的灰色針織衫,換了一件深藍色薄夾克,頭髮用髮膠梳到後面,比平時正式很多。他把技術對接的時間表投在螢幕上,逐條講解每個節點的責任分工。講到第三項的時候他停了一拍,看了溫阮檸一眼:“溫總,厲氏這邊負責的模組介面月底之前能封版。蘇氏那邊如果打樣進度能跟上,下個月中旬可以進聯調。”
“打樣進度我讓方澄盯緊。”溫阮檸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會議結束後何晏叫住了她。他從桌下取出一個扁平的包裹遞過來,外面包著牛皮紙。“厲總讓我帶給你的。他說你看完再決定要不要放辦公室。”溫阮檸接過包裹道了謝,拎著走出會議室。經過厲司寒的辦公室門口時,門虛掩著,裡面燈亮著。她推門進去看了一眼。辦公室不大,桌面收拾得很乾淨,檔案疊成兩摞放在左側,電腦擱在正中間。桌角那隻相框擺在顯示器旁邊,照片裡的她舉著獎盃,笑得沒心沒肺。相框旁邊放著一把摺疊傘,黑色傘面,黃色傘柄,和早上放在她桌上的那把一模一樣。她站在桌前看了幾拍。那把摺疊傘的傘柄上貼著一張小標籤,上面寫了一行字——“這把是備用。長柄的在車上。”
厲司寒從外面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咖啡。他看見她站在桌前,把咖啡放在桌面上,沒有解釋相框和傘的事。他開口說了一句:“會開完了?”
“開完了。”溫阮檸接過咖啡喝了一口。她偏頭看了一眼窗外。厲氏科技大樓的落地窗正對著世紀公園方向,下午的光鋪在草坪上,綠得很亮。她收回目光看著他說了一句:“你辦公室的窗戶比我的好。”
“西樓東邊那間還空著。你要不要搬過來?”
溫阮檸端著咖啡杯的手停了一拍。她偏頭看著他,他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翻開一份檔案開始看,表情很平常,像在問一件很普通的事。她開口說:“蘇氏和厲氏是兩家公司。”
“智慧城市專案的聯合專案組可以設在這邊。專案組成員兩邊都有,辦公地點選在厲氏科技更方便對接。何晏的團隊全在這棟樓裡,方澄她們過來開會也近。”他翻了一頁檔案,抬頭看了她一眼,“你如果覺得不方便,可以設在中立的地方。”
溫阮檸端著咖啡杯走到他辦公桌對面坐下來。她把杯子擱在桌面上,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相框。照片裡的她十八歲,笑得無憂無慮。現在她坐在這裡,手裡攥著厲氏科技百分之十九的信託股權,母親留下的五家公司代持協議,還有一條查到周懷瑾的線。她把相框轉了個方向,讓照片正面朝牆。然後抬起頭看著他說了一句:“西樓東邊那間,下週我讓人搬東西。”
厲司寒翻檔案的手停了一拍,偏頭看著她。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弧度很淺,然後低下頭繼續翻檔案。溫阮檸站起來把咖啡杯端起來喝完了最後一口,擱在桌面上。她拿起那個牛皮紙包裹準備走的時候,厲司寒叫住了她。“包裹裡是周懷瑾在香港的酒店監控截圖。他每天出門的時間很固定,早上八點半出酒店,下午五點前回來。其中兩次去入境事務處是週二和周西,每次停留大約一個小時。但第三次去的是港島另一棟寫字樓,不是入境事務處。”溫阮檸低頭把包裹重新封好,看著他。他繼續說:“那棟寫字樓裡有一家律所,是艾略特集團在香港的常年法律顧問。周懷瑾去那裡,大概是在跟律師商量怎麼應對引渡程式。”
溫阮檸把包裹拎在手裡,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坐在辦公桌後面低頭看檔案,側臉的線條被窗外的光打得很清楚。她推開門走出去,走廊裡的感應燈亮起來。經過何晏的錄音棚的時候她聽到裡面傳來一段鋼琴聲,旋律很慢,像是在試音。她站了一拍,然後繼續往前走。電梯門開啟的時候她掏出手機給許念念發了條訊息:“下週起我在厲氏科技西樓辦公,蘇氏那邊的日常檔案你讓孫曉每天送一趟過來。”許念念回了一個“明白”。溫阮檸把手機收起來,走進電梯按了一樓。金屬門合上的時候她站在裡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舊印子早就平了。她攥了一下拳又鬆開,嘴角彎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電梯門板上自己的倒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