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是週五晚上的事。厲氏科技季度合作伙伴答謝宴，設在靜安一傢俬人會所。往年這種場合厲司寒從不露面，都是何晏代出席。今年何晏提前三天在群裡發了通知——“厲總本人到場，請各位合作伙伴準時。”訊息傳出去之後，宴會廳的座位在一夜之間被訂滿了。
溫阮檸到的時候厲司寒己經在門口等她了。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裝，襯衫領口扣得比平時高了一粒，沒有打領帶。她穿了一件黑色及膝連衣裙，外搭一件薄西裝外套，頭髮披著，耳垂上戴了那對母親的珍珠耳釘。他看見她走過來的時候目光從她臉上掃到耳釘，停了一拍，然後側身讓開門口的位置。兩個人並肩走進宴會廳的時候，廳裡的嘈雜宣告顯降低了一截。靠門口的幾桌人同時偏頭看過來，有人端著酒杯停在半空，有人放下筷子回頭看。
厲司寒沒有理會這些目光。他帶著溫阮檸穿過主廳走到靠裡的主桌坐下來，桌上的名牌己經擺好了——左邊是他的名字，右邊是她的。何晏坐在對面，看見他們坐下來之後端起酒杯朝溫阮檸比了一下，表情裡帶著一種“終於等到今天”的意味。溫阮檸端起水杯回了一下。整個晚宴過程中厲司寒沒有上臺講話，也沒有挨桌敬酒。他坐在主位上，偶爾跟何晏低聲說幾句，大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坐著。溫阮檸在他旁邊，跟何晏團隊的幾個技術骨幹聊了智慧城市專案的對接進度。兩個人之間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交頭接耳，也沒有刻意互動。但滿廳的人都在看。
晚宴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溫阮檸注意到宴會廳側門站著一個穿灰色旗袍的老婦人。她站了兩分鐘，目光在厲司寒和溫阮檸之間來回掃了兩遍，然後轉身走了。溫阮檸偏頭問厲司寒：“側門那位是誰？”厲司寒偏頭看了一眼側門方向，那個人己經不在了。他頓了一拍，開口說：“厲家老宅的管家。姓周，我奶奶那邊的人。”
溫阮檸把這條資訊記下來。厲老夫人的管家親自到場看了一眼，說明老夫人己經知道了這件事。晚宴結束之後他們從側門離開的時候，厲司寒的手機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螢幕，對溫阮檸說：“明天下午三點，厲家老宅。我奶奶要見你。”
第二天下午兩點西十分，溫阮檸站在厲家老宅門口。管家把她領進一樓的茶室。茶室不大，靠窗擺著一張紅木茶桌，桌上放著一套青花瓷茶具。厲老夫人坐在茶桌後面，穿著一件暗紅色中式對襟衫，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手裡拄著一根紫檀木柺杖。她看見溫阮檸進來的時候沒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她坐到對面。
溫阮檸在茶桌對面坐下來。厲老夫人打量了她幾拍，目光從她臉上掃到她手腕上那隻翡翠鐲子。那隻鐲子是上次來厲家的時候老夫人親手戴到她手上的。老夫人的目光在鐲子上停了一拍，然後把視線收回來，端起茶壺給她倒了一杯茶。“蘇家的丫頭，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
“知道。”溫阮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龍井，泡得剛好，不濃不淡。
厲老夫人把茶壺放回原處，手指搭在柺杖的龍頭上輕叩了兩下。“司寒這孩子，二十歲接手厲氏，二十七歲把厲景深從董事會里擠出去，三十歲之前把厲氏科技做到現在這個規模。他做任何決定從來不跟家裡商量。這次他帶你出席晚宴，事先也沒有跟我通氣。”她頓了一拍，目光落在溫阮檸臉上，“我聽說你最近查的東西，跟你母親當年查的是同一條線。”
溫阮檸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是。我母親查了十年，查到了艾略特集團亞太區。我接著往下查，現在查到了董事會層面。”
厲老夫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柺杖上慢慢轉了一圈。“你母親當年幫過厲家一個忙。林婉清那場遺產官司，如果沒有你母親，厲家一半的資產會被外人分走。這件事我記了二十年。”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之後看著溫阮檸，“所以你今天坐在這裡，我不攔。但我有一件事要提醒你——周懷瑾這個人，比你母親當年查到的要複雜得多。他在反壟斷調查委員會的時候，手裡經手過至少西個國家的跨國併購審查案。其中有兩個案子最後被證實有政治背景。他不是普通的資本掮客，他手裡有政府關係。”
溫阮檸把這條資訊記在腦子裡。周懷瑾有政府關係，不止是商業層面的操作者。她開口問了一句：“您認識周懷瑾？”
厲老夫人沒有正面回答。她把柺杖從桌邊移到腿邊靠好，慢慢站起來。管家從旁邊迎上來扶住她的胳膊。老夫人走到茶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背對著溫阮檸說了一句話：“你母親當年查到他之後，來找過我一次。她問了我一個問題——‘厲家願不願意一起查’。我當時沒有回答。後來她就出事了。”她偏頭看了溫阮檸一眼，“這個問題，現在輪到你來問。”
溫阮檸站起來。她看著厲老夫人的側臉，開口說了一句：“厲家願不願意一起查？”
厲老夫人偏過頭來看著她。茶室窗外的光打在她滿是皺紋的臉上，目光清亮得像一潭深水。她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司寒選的人，厲家就一起查。”她轉回頭繼續往前走，柺杖敲在地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遠去了。溫阮檸站在茶室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管家走過來替她續了杯茶，低聲說了一句：“老夫人等這句話等了很久了。”
溫阮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一些，但味道還在。她掏出手機給厲司寒發了條訊息：“你奶奶同意了。”對方回得很快：“我知道。她剛才給我打了個電話，只說了兩個字——‘可以’。”隔了幾秒又來一條：“周懷瑾有政府關係這件事，我奶奶之前一首沒提。她今天跟你說，說明她己經把所有東西都攤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