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阮檸從茶室出來的時候，厲司寒正站在老宅天井裡的那棵桂花樹下。下午的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打在他肩上，他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垂在身側，姿態鬆弛，像是己經等了有一會兒。他看見她從走廊盡頭走過來，目光從她臉上掃到她手腕上那隻翡翠鐲子，然後偏了一下頭，示意她跟他走。
兩個人穿過天井，沿著老宅的石板路往後院走。厲家老宅是清末留下來的建築，三進三出，前廳是待客的地方，中廳是書房和議事廳，後院是家眷居住的地方。溫阮檸之前來那趟只在中廳和茶室待過，後院沒有進過。厲司寒推開一扇月洞門，門後面是一條窄窄的石板路，兩側種著冬青和茶花。走到底是一間獨立的廂房，門虛掩著，裡面燈亮著。
“這間房以前是我母親住的。”厲司寒推開門讓她先進。房間裡陳設簡單，一張書桌、一把藤椅、一隻舊書櫃，窗臺上擺著一盆蘭花。牆面上掛著一幅繡品，溫阮檸走近看了一眼——和蘇繡的針法不同，針腳更粗獷一些，配色偏暗，繡的是一枝梅花，枝幹用深灰色線，花朵用暗紅。繡品右下角用細線繡了一個字——“林”。厲司寒走到她旁邊，目光落在那幅繡品上。“我母親繡的。她不是蘇州人，針法是自己琢磨的，跟蘇繡不太一樣。”
溫阮檸站在繡品前面看了一會兒。這幅繡品和她母親留下的那幅雙面繡放在一起，像是一對失散的拼圖。兩個人繡的都是梅花，一個精緻工整，一個粗獷暗沉，但梅花的姿態是一樣的，五瓣、單層、枝幹從右下往左上斜出。“你母親學的是我母親的針法。”她偏頭看著厲司寒，“但只學了一半。”
“她去世之前那兩年一首在琢磨怎麼把兩邊的風格合在一起。沒做完。”厲司寒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隻扁平的木盒遞給她。溫阮檸接過來開啟，裡面是幾卷繡線、兩根繡花針和一本薄薄的手寫冊子。冊子封面上寫著“雙面繡·合針法初探”，字跡是林婉清的。翻開內頁，每一頁畫了一種針法分解圖，旁邊附了註解，有些頁面上還貼著一小片試繡樣片。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上面畫了一幅完整的雙面繡圖案——正面是梅花，背面是桂花。註解欄寫著一行字：“如筠說桂花是她們家院子裡那棵老樹。梅花配桂花，兩面都好。”
溫阮檸把冊子合上放回木盒。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盒子，然後抬頭看著厲司寒。他站在窗邊，蘭花的花瓣被風吹得輕輕晃，光影從他臉上掠過。她開口說了一句：“這本冊子如果和我媽留下的雙面繡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合針法。你母親和我母親當年在做同一件事。”
厲司寒點了一下頭。“兩個人各做一半，各留一半。跟她們分基金權益的方式一樣。”他把木盒收好放回抽屜，走到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站在窗前，窗外是後院的天井，桂花樹的樹冠從月洞門上方伸出來，葉子在午後的風裡輕輕翻著。溫阮檸偏頭看了他一眼，想起剛才厲老夫人說的那句話——“司寒選的人，厲家就一起查。”她開口說了一句：“你奶奶今天跟我說了你小時候的事。說你二十歲接手厲氏，二十七歲把厲景深從董事會里擠出去。”
“她還說了什麼？”
“她說你做任何決定從來不跟家裡商量。”
厲司寒偏頭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這件事跟她商量過。她沒反對。”
溫阮檸看著他的側臉。窗外的光打在他肩膀上，把那件深灰色襯衫的肩線照得很清楚。她想起他之前說的那句“不管你走多遠，我都在”。她站了一拍，然後偏頭朝門口走去。厲司寒跟上來了，兩個人穿過月洞門回到中廳。經過走廊的時候厲暖從側廳跑出來，手裡拿著一隻快遞盒，看見溫阮檸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笑著喊了一聲“嫂子好”。溫阮檸朝她點了一下頭。厲暖把快遞盒塞給厲司寒，低聲說了一句“哥你的東西”，然後轉身跑了。厲司寒把快遞盒拆開看了一眼，裡面是一份檔案。他掃了兩拍，把檔案遞給溫阮檸。
溫阮檸接過去翻了翻。是香港律師發來的最新進展報告——周懷瑾向法庭提交的延期申請被駁回了。法官在裁決書裡寫了一句“申請人未提供充分證據證明延期之必要性”。宋懷遠的引渡聆訊將在下週恢復排期。厲司寒開口說了一句：“周懷瑾的拖延策略沒成功。香港那邊駁回之後，引渡程式會加速。”
溫阮檸把檔案收好放進口袋。兩個人走到老宅前廳的時候，厲司寒停了一步。他偏頭看著她，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放心，我護著你。”溫阮檸站在前廳的門檻旁邊偏頭看了他一眼。前廳外面是下午的街道，車流聲和人聲從門口湧進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舊印子早就平了，指節乾淨利落。她攥了一下拳又鬆開，抬起頭看著他說了一句：“我什麼時候怕過？”
厲司寒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兩個人並肩走出老宅大門。外面的陽光正好，巷口的梧桐樹投下大片陰影。溫阮檸站在臺階上，偏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扇厚重的木門。第二卷翻完了。母親和林婉清留下的東西，兩半拼在了一起。厲家的大門朝她打開了。周懷瑾的拖延策略被駁回，宋懷遠的引渡程式在加速。而她和厲司寒之間，也從暗處的補給變成了並肩的同行。她走下臺階，厲司寒走在她旁邊。兩個人朝巷口方向走去。她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許念念的訊息：“溫總，周懷瑾今天下午從香港飛新加坡了。航班號我發你。他走之前去了一趟艾略特集團的香港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手裡拎了一隻公文包。”
